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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球,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空”。
那只眼,正对着罗彬。
罗彬脑中轰然炸响——不是声音,是记忆碎片的暴力回溯:云锦山古井底,青铜镜匣内,胎息图下方,张玄意用指甲刻下的最后一行血字,此刻无比清晰:
【门后之眼,观者即锚。锚定之刻,始劫降临。】
他……被锚定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只眼中爆发!罗彬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拖向那道缝隙!皮肤开始龟裂,渗出细密血珠,血珠未落地,便在空中蒸腾成灰白雾气——那是生命力被强行剥离的征兆!
“罗先生!”上官星月尖叫着扑来,手中青玉簪爆发出刺目青光,化作一道青龙虚影,悍然撞向空安头顶!
龙首撞上那枚灰白卵。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青龙虚影如同撞上无形水面,无声无息地沉没、消融。青光迅速黯淡,化作点点萤火,飘散于风中。上官星月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弧线。
秦天倾接住她,手指搭上她腕脉,脸色骤变:“阳神……在溃散!”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罗彬左臂,再次动了。
不是他控制,是茅斩残留的意志,强行驱动!
那只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把东西——不是符纸,不是丹药,是十二粒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的干瘪果子!果皮皱缩如老人脸,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金色细纹。
金蚕果。
苗鈭最后的保命之物,也是他身为大巫医药人,唯一能炼制、却绝不敢轻易动用的“逆命之种”。传说此果生于千年古墓最阴寒的棺椁夹层,需以活人精血浇灌七七四十九日,方得一枚。服之,可短暂逆转生死界限,令将死之人重燃一线生机,代价是……服用者从此成为“活尸”,永坠阴阳夹缝,受万蛊啃噬之苦。
罗彬没有犹豫。
他抓起一枚金蚕果,塞进自己口中。
果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如岩浆的洪流,轰然冲入四肢百骸!剧痛!比先前生气撑爆更甚百倍的痛楚!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被高温煅烧,每一寸血肉都在沸腾蒸发!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双眼瞬间赤红如血!
可痛楚之下,一股蛮横到极致的“生”之力,也同时炸开!
他左臂肌肉虬结暴涨,青黑色血管如毒蛇般凸起游走,整条手臂瞬间粗壮一倍,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闪烁着金芒的鳞片!那是金蚕蛊与金蚕果之力强行融合的征兆!
“斩!!!”
罗彬咆哮,不是用嘴,是用整条燃烧的左臂!
手臂挥出,不是拳,不是爪,而是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暗金残影,狠狠砸向空安头顶那枚灰白卵!
“砰——!!!”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
卵壳上,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
那只纯黑的眼球,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困惑?
就在此刻,罗彬右眼视野边缘,一道模糊的灰影,无声无息掠过。
是老龚。
他不知何时已闪至空安侧后方,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把黄铜小锉刀。刀锋精准无比,轻轻一挑——挑开空安僧袍后颈处,一道早已愈合、却颜色略深的旧疤。
疤下,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温润如玉的乳白色骨片。
骨片中央,一个微小的、扭曲的“卍”字符,正缓缓旋转。
老龚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笑意,锉刀尖端,毫不犹豫刺入那枚骨片!
“呃啊——!!!”
空安第一次发出人类般的惨嚎!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千万根钢针扎进耳膜!他整个身体剧烈抽搐,贝壳状口器猛地闭合,头顶灰白卵上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那枚乳白骨片,却在锉刀刺入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一个苍老、疲惫、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声音,跨越时空,幽幽响起:
“……阿弥陀佛。孽障,该归位了。”
光,炸开。
不是攻击,是赦免。
是封印。
是云锦山祖师张玄意,留在空安体内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的一道禁制——以自身佛骨为引,以毕生修为为祭,只为在“始劫”真正降临前,将这枚不该存在的“锚”,永远钉死在轮回之外。
白光如潮水般退去。
空安静立原地,头颅已恢复常态,双目紧闭,脸上焦黑的皮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肌肤。他瘦小的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奇异地挺立着,像一株风雨中倔强不折的芦苇。
巴钦手中的暗金沙粒,停止了旋转。那颗浑浊的珠子,表面梵文尽数熄灭,变得黯淡无光,最终“啪”一声,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主殿深处,那道刚刚浮现的、贝壳状的“门”的轮廓,无声无息,消散了。
死寂。
唯有风声,呜咽着穿过黑城寺千疮百孔的廊柱与断壁。
罗彬单膝跪地,左臂的金鳞正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焦黑溃烂的皮肉。他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空安——盯着那个重新变回瘦弱少年、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的空安。
空安缓缓睁开眼。
眼神清澈,茫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懵懂与不安。
他低头,看着自己焦黑脱落的小臂,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神明残骸,嘴唇翕动,声音细弱如蚊蚋:
“我……怎么了?”
罗彬没回答。
他慢慢抬起右手,不是去擦嘴角的血,而是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旧铜镜。
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能映出他此刻狰狞扭曲、血污纵横的脸。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双赤红未退、却渐渐沉淀下某种冰冷决绝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左手——那只刚刚爆发出毁天灭地之力、此刻却皮开肉绽、露出森然白骨的左手——狠狠一掌,拍在镜面上!
“哗啦!”
铜镜碎裂。
数十片锋利的镜渣,迸射开来,割破他的脸颊、脖颈,留下道道血线。
可罗彬毫不在意。
他任由鲜血蜿蜒而下,目光却越过镜渣的缝隙,死死钉在空安脸上。
空安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殿门框上。
罗彬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刀,凿进每个人耳中:
“你记得云锦山古井么?”
空安茫然摇头。
“你记得张玄意么?”
空安依旧摇头,眼神更加困惑。
罗彬笑了。
那笑容在满面血污中,显得无比诡异,无比悲凉。
“不记得好。”他喃喃道,左臂伤口处,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丝,正从溃烂的皮肉下,顽强地钻出,缓缓缠绕上他手腕上那串早已失去光泽的旧檀木珠——那是苗鈭送他的,第一件礼物。
“忘了,就不用赎罪了。”
风更大了。
吹散黑城寺上空最后一丝阴云。
一缕惨淡的、带着霜气的晨光,终于,怯生生地,照进了这座千年古刹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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