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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试探。”秦天倾擦掉指尖血迹,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非金非玉,浮雕着十二重叠环,环环相套,最内一圈刻着细密蝌蚪文,正是天机山失传已久的《太初璇玑图》。“天机山的罗盘,能辨‘实’,也能照‘虚’。胡太清带我们去的,是铁刹山明面上的尸丹线索。可真正的寒潭匣……在暗面。”
他指尖按在罗盘中心,轻轻一旋。
十二环无声转动,发出细如蚕食桑叶的“沙沙”声。罗盘表面浮起一层幽蓝薄雾,雾中渐渐显出山形轮廓——并非九顶铁刹山九峰并峙之貌,而是九座倒悬山影,峰尖朝下,根须朝天,山体漆黑如墨,山隙间流淌着粘稠银光,仿佛整座山由液态星辰浇筑而成。
“这是……阴界投影?”罗彬低声问。
“不。”秦天倾摇头,罗盘蓝雾中,一点赤红忽如火星迸溅,“这是‘影界’。影子们栖居的地方。寒潭匣,就在这倒悬山第九峰的‘影髓’之中。”
灰四爷突然尖叫:“小罗子!你手腕!”
罗彬低头。
左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三粒朱砂痣,位置、形状、间距,与秦天倾方才所画,分毫不差。
可秦天倾并未触碰他。
秦天倾也看到了,神色微凝,随即嘴角竟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看来它认得我。”
“它”是谁?
罗彬没问。他盯着那三粒痣,忽然抬手,用力掐住自己眉心——三条金蚕蛊应声震颤,倏然钻入皮肉,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撕扯。
十秒后,他松开手,喘息粗重,却笑了:“原来如此……它们不是在保护我。”
“是在标记我。”
秦天倾眼中精光暴涨:“标记?”
“标记我为……‘活饵’。”罗彬抹去额角冷汗,声音冷静得可怕,“仁波切说影子在等罗牧野走到尽头。可如果罗牧野中途死去呢?如果‘辛波’这一执念,提前找到新的承载者呢?”
他看向秦天倾,一字一句:“它们需要一个更‘干净’的容器。没有佛缘,没有业障,没有被任何神明注视过的……纯粹的‘人’。”
灰四爷浑身鼠毛倒竖:“小罗子!你别瞎说!你身上可堆着半座苗岭的蛊!你比腌酸笋还臭!”
罗彬没理它,只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远处高速路牌上,“达县·12km”几个字在余晖中泛着铁锈般的光泽。而就在那路牌阴影边缘,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雾,正缓缓聚拢,凝成半个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团模糊的、不断蠕动的暗色剪影,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纸,上面洇着未干的墨迹。
它静静“站”在那里,面向这辆停驻的服务区轿车。
等待。
罗彬缓缓抬起手,将手机摄像头对准窗外。
取景框里,那团灰影清晰浮现。
他按下录像键。
画面无声,只有夕阳熔金般流淌。
忽然,灰影微微倾斜,仿佛……在行礼。
罗彬指尖悬在停止键上方,久久未落。
车内寂静如墓。
灰四爷缩进座椅缝隙,只露出一双惊恐鼠眼。
秦天倾却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坦然:“罗先生,您这饵,下得够狠。”
罗彬终于按下停止键。
视频时长:00:07。
他将手机递向秦天倾:“把这段,发给胡太清。”
秦天倾接过,没看内容,直接点开通讯录,拨号。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胡太清的声音便传来,依旧诚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罗先生?秦先生?可是路上有事?”
秦天倾将手机免提打开,把那段七秒视频播放出来。
视频结束。
听筒那边,长久的沉默。
三秒后,胡太清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未变,却像蒙上了一层厚茧:“……原来如此。多谢两位提醒。”
“胡先生,”罗彬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寒潭匣,我们不取了。”
胡太清呼吸一滞。
“取不得。”罗彬继续道,“取了,影子就会立刻扑向罗牧野,将他拖进影界,让他成为新匣的‘盖’。而我们……会成为第一道祭品。”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明白了。”胡太清说,这次,他停顿了足足五秒,“那……我们改道。”
“不。”罗彬打断他,“你们照常前往九顶铁刹山。演一场戏。”
“演什么?”
“演你们已经拿到尸丹,正在返程途中。”罗彬目光如刀,“胡先生,您需亲自带队,携‘尸丹’,经盛京、林乌,直抵黑水河畔。秦先生与我,则另辟蹊径,去见一个人。”
“谁?”
“空安的心。”罗彬一字一顿,“黑城寺地宫,第七重门后,萨神神龛之下。”
听筒里,胡太清的呼吸声陡然粗重,随即,竟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惊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好。”他说,“我即刻安排。”
电话挂断。
秦天倾收起手机,望向罗彬:“地宫第七重门……那是连黑城寺喇嘛都未曾踏足的禁地。萨神神龛之下,只埋着一样东西——空安的头骨。”
罗彬点头,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钥匙。钥匙造型古朴,柄端铸着一只闭目仰首的秃鹫,喙中衔着一缕云纹。
“仁波切给的。”他将钥匙放在掌心,“他说,空安把心献给了萨神,可萨神……从未真正收下它。那颗心,一直在等一个……能替它完成‘供奉’的人。”
灰四爷从缝隙里探出头,鼠眼圆瞪:“等等!小罗子!你该不会是想……”
“用我的血,”罗彬垂眸看着掌中钥匙,秃鹫衔云的纹路在暮色里泛着幽微冷光,“把那颗心,重新供奉给……罗牧野。”
车外,最后一缕夕阳沉没。
黑暗,温柔而彻底地,笼罩下来。
服务区顶棚的LED灯管,终于彻底熄灭。
唯有罗彬掌心那枚黄铜钥匙,兀自透出一点微弱、固执、不肯熄灭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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