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笑意——于颂秋提来的一百零四斤野猪肉，会在之后的半个月里，陆陆续续地出现在餐桌上，成为她们的腹中之食。
而身为交易员的她们，也会因为这个大单受到祖母绿的褒奖，得到一些诸如果干、瓜子之类的小零嘴儿。
再说了，能够顺理成章地在库房和柜台之间跑来跑去，亦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毕竟，在智能系统翡翠的监视下，假如没有人来交易处做交易，交易员们就只能枯坐在柜台前，瞪大眼睛，靠做白日梦来打发时间。
是的，她们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也不能翻看《交易手册》，只能傻愣愣地坐在柜台后发呆。
因为只有这样，翡翠系统管理她们的能源消耗量才能降到最低，从而腾出更多的能源，去做更关键的事情。
比如，调用足够避难所全体居民使用的水和电力；
又或者是从地底调用来自旧时代的热武器，提供给拾荒队成员使用；
甚至是调用珍贵的义体或是手术器材，从而挽救牺牲者的生命……
于颂秋买完必需品，又将手中的《交易手册》翻到第三部分——《交易获得》。
在这部分内容中，她将看见其他避难所的特产和主要售卖商品。
“霞光避难所的特产居然是农具？”于颂秋微微有些吃惊。
她本以为霞光避难所会售卖一些诸如刀、枪、棍、棒之类的东西，没想到却是锄头、斧子、镰刀、铲子一类的农具。
交易员心情很好，主动给她科普起来：“霞光避难所有这片区域最大的农田，所以，我们的农具都是在他们那边买的，偶尔也会和他们交易一些粮食。”
于颂秋稍稍有些吃惊：“可是，他们不是不养老年人嘛？”
交易员点点头，仿佛这是人尽皆知的消息：“是啊！无论是干农活、狩猎怪物还是铸造农具，都需要身强体壮的青壮年才行。所以啊，他们会和周围的其他避难所做交易。”
“老人送去别的避难所，一部分食物也跟着一起过去。不过，我悄悄告诉你：除了翡翠湾之外，再没有哪个避难所会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人了。”
她俏皮地眨眨眼，偷偷聊起了八卦——这件事冒了很大的风险，倘若被翡翠逮个正着的话，她就会获得处罚。
但是不知怎的，交易员的心中涌起一股异常想要这么做的冲动。
就冒着一次险吧？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用力跳动，热得发烫。
“原来是这样……难怪翡翠湾的名气最好。”于颂秋一本正经地吹捧了几句，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把注意力放回《交易手册》上。
她在后一页的开头看见了一辆超市平板车。
超市平板车，顾名思义，是超市里负责运送大件商品的手推车。
它的底部由一块极为受力的金属板构成，面积大约在一平方米左右，扶手高度能超过于颂秋的腰部。
这种平板车就是为了运送沉重而巨大的货物制造的，又结实，又好推。
于颂秋用力盯着平板车的介绍看了一会儿，不敢置信地问道：“那么大一辆车，居然只要五斤肉？”
五斤肉啊！只够买五张床垫！
居然能把那么好用的一辆平板车直接带回家？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起码在翡翠湾里——想要做成一辆稳固可靠的平板车，难度可比做成五张床垫大多了！
一时间，于颂秋怀疑是不是交易员标错了价格，比如少标了一个零之类的。
交易员寻声望去，见于颂秋指的是那辆卖不出去的平板车，便好声好气地劝道：“是啊，它是很便宜，但我劝你千万别买。”
“有很多人都想买过它，结果后来，统统反悔了。”如果不是于颂秋给她的感觉很好，这个小秘密是不会事先透露的。
于颂秋好奇地抬头：“为什么呢？它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啊？”
交易员把手指竖到嘴唇前，鬼鬼祟祟地低语：“因为啊，它只有在平坦的大路上才好推，一进荒野，马上就被卡住了。”
“被泥土卡住，被石头卡住，甚至连小树枝都能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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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
“你想想，需要平板推车的人，是不是大多都是拾荒队的？”
“他们要一个只能在避难所里推的推车干什么呢？最关键的用处派不上，它就一文不值！”
“确实是这样的……”于颂秋赞同地点点头。
这位交易员的心肠很好，居然把这个弱点主动说了出来，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么，我就先买一辆吧。”于颂秋笑起来，“我的避难所里人比较少，所以很需要这个东西。”
况且，等人多了之后，她还可以把路修一修。
想致富，先修路，路修好了，浪费在走动上的时间便会大幅度缩短。
再搭配平板车使用，就连力气不那么大的居民，也可以当搬运工，减轻大家的负担。
交易员并不知道于颂秋在想什么，她只是短促地吸了口气，像脱水的鱼一般张开了嘴，又惊愕又敬佩：看啊，那么年轻的女士，居然已经在别的避难所里当负责人了！
而且，她的避难所一定比翡翠湾强上不少。
要不然，怎么能拿得出那么多肉，还舍得买没用的平板推车呢？
避难所比避难所得丢，人比人也得丢啊……
自己呢？自己有没有过上这种好日子的希望？
倒也不指望自己当上避难所的负责人，只要能多吃几块肉，多拥有一些活动时间，就非常美妙了。
交易员内心激动，全身的血液里都渗透出了想要试一试的拼搏劲儿。
她也不是没有往上升的希望……
再往上升，就是极具危险性、却又非常自由的“采购员”了。
到时候，周围的避难所可以一个个走过去，看看风景，吹吹晨风，大口大口地吃肉。
早些时候，她非常惧怕荒野上的恐怖，宁可躲在避难所里无所事事。
但是，于颂秋的出现，让她看见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于颂秋站在柜台前，清点完货物，扭头就看见交易员正在用炙热火辣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她被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稍稍挪开了一段距离：“那个，你还好嘛？”
她觉得交易员不太好。
交易员痴痴地笑起来：“我很好，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嘛？要不要再喝点茶，休息一会儿？”
她的声音又温柔又甜美，语调中带着挥不散的眷恋。
于颂秋深呼吸数次：“不了……不了……我要把这些货物在这里寄存一下，过几个小时来拿，可以嘛？”
交易员点头如小鸡啄米：“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证它们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很好，很热情，很有元气，继续保持！
“那就麻烦你了。”于颂秋落荒而逃，把燃起来的交易员抛到脑后。
她重新走回银灰色的磨砂金属通道里，放缓呼吸，兀自嘟哝：“这里的人都怎么了？”
翡翠湾避难所里的居民发生了什么不需要她来操心，这种麻烦事儿，还是让祖母绿自己解决吧！
脚步一顿，顺利完成交易的于颂秋步履轻快，走向医务室。
想要从交易处前往祖母绿的办公室，势必要经过尖晶石所在的医务室。
正好，她可以先和尖晶石打个招呼。
这样一来，等她从祖母绿的办公室里出来后，两个人可以悠闲自在地聊上好一会儿，再分开。
只是，一靠近医务室，于颂秋就从心底里油然生出一种异样感。
她脚步一顿，看着昔日冷清的医疗区变得热闹起来，顿时暗叫不妙。
哪里变得热闹都是好事，唯独医疗区变得热闹是件坏事。
扫过佩戴蛋白石的拾荒队成员，于颂秋迈步走入，逮住一位前来探访的居民。
“这里怎么那么热闹？”她问。
居民警惕地看向她，随后瞥见别在她胸口的白水晶，这才松懈下来。
他挥挥手，叹气道：“别提了……你是新来的，一直在避难所里做工，所以还不太清楚吧？”
“第二代智能系统又发疯了。这会儿啊，荒野上的巡逻机器人变多了，拾荒队更难做了。”
“但是大家都指着他们吃饭呢，再难做，也得出去。这不，受伤的人多了，崩溃的人也多了。”
他苍老的眼眸中流露出阵阵哀伤：“以前，大家都感觉日子已经够难过了，还能再难过到哪里去呢……现在却、却更难了。”
他声音哽咽，却努力压低了音量，唯恐影响到别人：“听我一句话，如果你还有地方去，快跑吧。”
“你那么年轻的小姑娘，别留在这里了。去百万都，去复兴大学城，去蜂鸟部落，去闯一闯啊……”
原来是第二代智能系统又疯了嘛？
于颂秋回忆起“迟到”的双足机器人，顿时感觉一阵头疼。
她和林堰想打败双足机器人都要费点劲儿，如果别人碰上了，只怕能捡条命回来，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为什么会发疯呢？于颂秋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暂且把这件事放一放。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也不要太担心啦。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她柔声安慰了几句，继续往前走。
尖晶石被患者包裹在中间，她匆匆地指挥佩戴着石榴石的实习医生和护士，将患者搬来搬去。
说是指挥，其实也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可以用。
三个人在狭窄简陋的医疗区里忙得团团转，就连喝水，都得小跑着前进。
于颂秋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决定先不去打扰她了。
等从祖母绿那边回来之后，再帮尖晶石干点杂活吧？
解下白水晶胸针，再按响办公室的门铃，意料之中，管理员祖母绿正坐在老板桌后等她。
皮质地球仪、珐琅花瓶和喜庆的红灯笼依旧摆在原处，仿佛时光凝固了一般。
于颂秋坐到皮质沙发上，仔细端详眼前的管理员。
她的脸上毫无疲态和烦躁感，与一条走廊之隔的外界格格不入，仿佛是从哪个现代社会刚刚穿越过来似的。
只不过，祖母绿微微亮起的绿色眼眸和冰冷而毫无生气的神态，充分暗示着她绝非文明社会的来客。
在于颂秋的注视之下，祖母绿依旧保持着完美的标志性微笑：“欢迎回来，于颂秋。你选择了哪个呢？”
于颂秋把自己舒展在沙发上，轻声回答：“我找到那间避难所了。”
她的目光直直射向祖母绿，语气温柔却斩钉截铁：“可我却没有找到什么‘精神稳定剂’，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到它们？”
管理员祖母绿眯起眼睛，眼皮微微垂下一半，盖住了微闪的绿光。
她的下颚稍稍抬高，看上去，对“于颂秋轻松找到了避难所”一事毫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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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的。”管理员的笑容自然了不少，她微微赞许地看向于颂秋，“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强一些。
于颂秋默不作声，继续等待她的答复。
管理员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疑惑，反而又从桌下取出一听过期可乐来。
又……又来？
于颂秋克制住自己瞪大眼睛的欲望：救命啊，为什么这里的人那么喜欢喝过期可乐，这是什么美味佳肴吗？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整个人都不好了。
管理员瞥见了她的神色，微笑着向下压了压手心：“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喝可乐，你可以喝蜜糖茶。”
她按了按铃铛，几分钟后，一名避难所居民按响门铃，推门而入。
于颂秋看向来客，意外地发现那居然是郑凡。
郑凡戴着雪白的厨师帽，端着杯子，走到自己的身前，把热腾腾的蜜糖茶摆到桌上。
他没有看于颂秋，也没有表现出惊奇的神色，于是，于颂秋也假装没有看见他。
“来尝尝看吧，这是雨林温室基地的特产蜜糖汁，现在很难买到了。”管理员捏着可乐罐头，往杯子里倒可乐。
她的声音平静如寒潭，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好像只是随口提到了雨林温室基地似的。
于颂秋接过杯子，杯中温热的液体微微泛出棕红色。未融化的蜜糖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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