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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再‘核验’三日，待杨廷和在朝会上当廷宣读，再议‘恩准’二字，那时，彭泽的奏疏便是泼出去的水，连泥带沙，都得被冲进护城河里。”
杨褫终于抬眼。烛光下，他眼中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王公既知此节，为何不早来？”
“因为我在等。”王琼直视着他，“等你明白，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刀，而是握刀的手突然松开。”
杨褫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王公以为，李遂此人，当真该留？”
“不该。”王琼答得干脆，“他在宁夏滥杀降卒三百七十人，报功时填作‘贼酋’；在川陕剿匪，纵容部将强征民夫修筑私宅，累毙者二十一人；更兼收受贿赂，为盐商隐匿课税，折银不下十万两。”他顿了顿，“这些，我都有实证。杨兄若不信，明日可遣心腹赴户部库房第三间暗格，取蓝绸包裹的七本册子。”
杨褫呼吸微滞。那暗格，是他当年初入通政司时，王琼亲手教他锁上的。钥匙，至今只有一把。
“王公……”他声音微哑，“您究竟要什么？”
“我要通政司在明晨寅时三刻，将彭泽的奏疏，连同附证的七本册子，一并呈入司礼监。”王琼一字一顿，“不加批注，不作删减，原封不动。”
杨褫闭目，良久，方睁开眼：“王公可知，此举之后，杨廷和必疑您与裴元同谋？”
“我知道。”王琼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所以我今日来，不是求你帮忙，是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你继续做杨廷和的影子，等他七十一个月后归来，再赏你一个吏部侍郎；要么，你今日松开手，明日，我便荐你入都察院，任左副都御史。”
杨褫猛地抬头。左副都御史！位在佥都御史之上，专司纠劾百官，更有权直奏天听。这位置，比他熬十年资历还难。
王琼已走到门边，忽而停步，未回头：“杨兄，你我相识十七年。当年你父亲病重，是我派人连夜从太医院请来御医；你幼子落水，是我亲赴河道衙门调来三十名水性最好的兵丁打捞。你记得吗？”
杨褫怔住。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未发出声。
王琼推门而出。夜风卷起他袍角，月光落在他肩头，竟似披了一层薄银。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扬蹄而去。身后，通政司宅院的竹风铃又响了三声，清越，决绝，如断弦。
翌日寅时三刻，通政司值房灯火通明。杨褫亲手将一份朱批未动的奏疏，连同七本蓝绸册子，交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手中。张永只扫了一眼封面，便颔首道：“王公吩咐，咱家自当照办。”他接过奏疏时，拇指在封皮内侧一处凸起上按了按——那里，一枚极小的金丝嵌在纸纹里，形如半枚铜钱。
卯时整，乾清宫丹陛之下，百官肃立。朱厚照尚未升座，阶前已是一片鸦雀无声。忽有内侍高唱：“通政司急奏！弹劾总制都御史李遂，瞒报军情、隐匿叛乱、滥杀无辜、贪墨巨万！”
声落，满朝文武齐齐侧目。杨廷和立于班首，面色如常，可右手拇指却在袖中反复捻动——那是他心绪翻涌时独有的动作。他身旁的蒋冕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王琼。王琼垂眸，只看着自己官靴上的一粒微尘。
就在此时，一名小黄门匆匆奔至丹陛之下，双手高举一函：“陛下！四川急报！总制都御史李遂，于昨夜亥时突发急症，呕血不止，现已昏厥！”
满殿哗然。
杨廷和身形微晃，左手扶住玉带，指节泛白。他缓缓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向人群中的王琼。王琼恰在此时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接，无言。可王琼看见了——那双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辰时初，朱厚照升座。第一道旨意，便是命太医院院使率三名御医星夜驰往四川，务必保全李遂性命；第二道旨意，却是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即刻组成钦差，赴四川彻查李遂任内所有军政要务，并“凡涉人证物证，无论贵贱，一体拘提”。
旨意宣罢，杨廷和出班跪奏：“陛下，李遂病重，恐难胜任查办。臣请另择贤能，主持钦差事宜。”
朱厚照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玉镇纸，闻言抬眼：“哦？杨师傅以为，谁合适？”
杨廷和伏地道：“臣举荐——吏部右侍郎赵春。”
“赵春？”朱厚照笑了，“他前日还在朕面前说，李遂治军严明，堪称国之干城。这会儿倒要查他？”
杨廷和脊背一僵。
此时，王琼越众而出，朗声道：“陛下，臣举荐一人。”
满朝目光聚焦。
王琼躬身，声音清越如钟：“礼部尚书王华，持身以正，断事以公，且熟谙典章律令。由其领衔钦差，可彰天家威仪，亦可服朝野之心。”
杨廷和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朱厚照盯着王琼，忽然一笑：“准。”
退朝钟响。百官鱼贯而出。王琼未随人流，独自立于丹陛之下，仰头望着那轮刚刚跃出云层的朝阳。金光刺目，他眯起眼，却未眨眼。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华。
“王公。”王华的声音很轻，“那七本册子，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王琼未回头，只道：“李遂在宁夏的账房先生，姓周，老家在吴江。他儿子今年春闱落第，正在苏州府学读书。”
王华默然。
“王尚书，”王琼终于转身，目光如刃，“您说，一个人若想活命，是不是得先学会，怎么把自己藏进别人的账本里？”
王华怔住。半晌，他深深一揖：“下元节假，尚余一日。王某明日，便启程赴四川。”
王琼点头。两人擦肩而过。风过宫墙，卷起几片早凋的梅花，纷纷扬扬，落满肩头。那花瓣极轻，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人脊梁挺直，一步，也未曾弯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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