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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52 这对吗?(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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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健壮的权臣更可怕——因他无需担责,不必露面,所有黑手,皆可推给‘病中昏聩’。”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杨一清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浊浪已退,只剩一片凛冽寒潭:“劾杨春,需确凿证据。仅凭一顶轿子,不足撼其根基。”

    “自然不止。”裴元击掌,门外亲兵躬身而入,双手捧上一只紫檀匣。匣盖开启,内里铺着数页泛黄纸张,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分明是多人笔迹拼凑而成。最上一页,赫然是杨褫亲笔批注:“……蜀中事,宜缓不宜急。彭泽回京,须待三月后春闱放榜,新进士可用……”

    杨一清取过细看,手指微微颤抖。这字迹他认得——杨褫任翰林时,曾为他誊录《武宗实录》稿本,那手瘦金体,清峻凌厉,绝无第二人模仿得出。

    “此乃杨褫与杨春心腹幕僚往来密札,藏于杨府书房暗格。”裴元平静道,“我本不想动它。可杨春若不死,杨廷和便永无退意;杨褫若不倒,魏讷便永无出头之日;而李遂……”他目光扫过张范,“便永远只能困在工部那座金玉牢笼里,替别人铸刀,却不知刀锋指向何方。”

    杨一清沉默良久,终于伸手,将那匣子合上。檀木撞击发出沉闷一声,如同棺盖落定。

    “好。”他吐出一字,随即起身,向裴元深深一揖,“杨某……接局。”

    裴元坦然受礼,扶起杨一清时,掌心温热:“明日早朝,我会让魏讷再递一疏,弹劾杨褫‘托病避事,交通内外’。杨公只需在内阁票拟时,照例驳回,却于批语末尾,添一句——‘杨春病笃,恐难理事,宜择贤暂代。’”

    “择贤”二字,如针尖刺入杨一清耳膜。

    他瞬间明白——这不是要杨春死,是要他“让贤”。而谁是贤?李遂?王琼?还是……他自己?

    裴元看着他眼中燃起的火焰,轻轻颔首:“杨公,这把剑,我为你铸好了。握不握得住,劈不劈得开,全在你一念之间。”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夏助面色凝重,疾步闯入,不及行礼,便压低声音道:“军门!锦衣卫镇抚司刚递来密报——昨夜亥时,蜀王府长史周珫,密赴刑部侍郎刘夔宅邸,停留逾两个时辰。刘夔今晨已称病告假,未赴朝会。”

    霍韬与张范齐齐变色。刘夔!杨廷和门生,素以“铁面”著称,专审藩王不法,曾杖毙岷王府三名长史!此人若与蜀王勾连,那蜀王所谓“民变”,恐怕早已被粉饰成“流寇作乱”,只待张范一回京,便是“查无实据,妄启边衅”的罪名!

    杨一清却猛地抬头,望向裴元:“蜀王……为何此时动作?”

    裴元嘴角缓缓扬起,笑意却毫无温度:“因为孙然和马涛的人,昨夜烧了蜀王在嘉州的盐井。”

    “什么?”张范失声。

    “三口官井,尽数炸塌。”裴元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起一场寻常雨,“盐卤漫溢,淹了十里良田。蜀王派去的五百护井军,死了七十三个,伤者过百。嘉州知府今日凌晨飞骑入京,奏报上写的,是‘流寇突袭,焚毁官产,劫掠盐课’。”

    烛光下,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火苗,幽深如渊:“杨公,你看,这火烧起来了。不是我们点的,是蜀王自己泼的油。现在,该你挥剑了——砍断那根连着杨廷和与蜀王的引线。”

    杨一清再不言语,只将袖中一方旧帕取出,默默擦净指尖沾染的墨迹。那帕角绣着半枝梅,针脚细密,色泽已黯,却仍倔强地透着一丝清寒。

    他抬眼,目光如刃,直刺裴元:“军门,杨某一生未求过人。今日,只求一事。”

    “请讲。”

    “待杨春事毕,”杨一清声音低沉,字字如钉,“请允我,亲自审问刘夔。”

    裴元迎着那目光,郑重颔首:“准。”

    厅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嘶响。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白,灰蓝渐染,将破未破。新的一天,正踩着旧夜的尸骸,悄然降临。

    就在此时,偏厅门被轻轻叩响。焦妍儿立于门外,手中托着一只青釉汤碗,热气氤氲:“军门,孩子醒了,闹着要找爹。我熬了参苓粥,您趁热用些,也好……提神。”

    她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眼神澄澈,并无半分探询,只将汤碗稳稳置于裴元案头。碗中米粒莹润,浮着几片淡黄参片,香气清苦而绵长。

    裴元望着那碗粥,又抬眼看向焦妍儿宁静的眉眼,忽然觉得胸中翻涌的权谋烈火,竟被这缕人间烟火,悄然熨帖了一角。

    他端起碗,轻啜一口,温热的粥液滑入喉间,暖意如溪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好粥。”他低声说,声音里,竟有几分久违的松弛。

    杨一清望着那碗粥,又看了看裴元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忽然开口:“军门,杨某还有一问。”

    “杨公请讲。”

    “若……杨春之事,终究不成呢?”

    裴元放下碗,抬眸,目光越过杨一清肩头,望向窗外那抹将亮未亮的天色,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

    “那便再烧一座盐井。”

    “烧到蜀王哭着求杨廷和,求他立刻把彭泽召回京城,跪着认错为止。”

    “烧到整个朝堂,都听见蜀地百姓的哭声。”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碗沿,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宛如更漏,又似战鼓:

    “杨公,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从来不在鞘中,而在民心深处。”

    “而民心……”他侧首,望向焦妍儿怀中正咯咯笑出声的孩子,那笑声清脆如檐下风铃,“……从来不怕火。”

    晨光,终于撕开最后一片墨色,泼洒进来,将满室烛火,尽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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