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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议若成,既全太后体面,又护皇后名节;既免命妇扰攘,又绝宵小窥伺。且西苑有韩千户署理宫禁,守御森严,万无一失。
某知此议或涉逾矩,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若大人肯担此责,某愿亲赴太原,为大人押运军粮三万石,兼查山西各卫所隐田、屯丁、马政诸弊,凡所见者,悉数录呈,不敢隐匿。
伏惟裁察。
晚辈 裴元 顿首】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叠好,放入一只素净竹筒,封泥加盖私印。
这不是给杨廷的选择题,是交给他的一份投名状,更是一副枷锁——若他接,便是共犯;若他拒,便是弃子。
裴元起身,推开书房窗扇。
夜风灌入,吹得灯焰剧烈摇晃,墙上他的影子也随之拉长、扭曲、又骤然缩紧,如同一道骤然收紧的绞索。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声自语:“张琏啊张琏……你写七封信,是想把我推给你那条船上。可你忘了,船若漏水,最先沉下去的,永远是站在甲板最前头的人。”
他转身,取来火镰,敲击燧石,火星迸溅。
一点星火落入火盆,引燃最后一页废稿——那页纸上,原本写着几个未完成的名字:张锐、张鹤龄、张琏、杨廷、韩千户、夏青……
如今,它们尽数卷曲、焦黑、碎裂,随风而散。
翌日清晨,裴元未换官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脚踏快靴,牵马立于未央宫侧门之外。
韩千户早已候着,见他来了,略一挑眉:“这么早?”
裴元点头,将竹筒递过去:“劳烦韩兄,替我送一趟山西。”
韩千户接过竹筒,掂了掂分量,忽而一笑:“你不怕我拆开看看?”
“怕。”裴元答得极快,又补了一句,“但我更信你不想看见夏青挺着肚子跪在奉天殿前哭灵。”
韩千户笑容微滞,随即朗声大笑,拍了拍裴元肩膀:“好!这话够狠,够明白!”
两人并肩而行,至宫门处,韩千户忽而压低声音:“昨夜,张琏去了趟热宫。”
裴元脚步未停,只淡淡问:“见谁?”
“张太后。”韩千户眸色一沉,“没半个时辰。”
裴元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他知道张琏去干什么——不是求援,是示威。是告诉那位深宫中的女人:事情已经失控,而我能掌控的,比你以为的更多。
马蹄踏过青砖,哒哒作响。
行至澄清坊街口,裴元勒缰驻马。
韩千户正欲告别,却见裴元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反手递来。
刀鞘乌沉,镶银云纹,正是他当初在宣府亲手交给裴元的那把。
“这刀,还你。”裴元说,“往后,我不再借你的势,也不再欠你的人情。”
韩千户一怔,随即眯起眼:“你要单干?”
“不。”裴元摇头,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朱雀门高耸的飞檐,“我要造一条自己的船。”
韩千户沉默片刻,忽然伸手,用力握了握裴元的手腕:“好。我等你掌舵那一日。”
裴元颔首,调转马头,直奔庆阳伯府。
夏儒果然还在灵堂守着。一夜之间,他眼窝深陷,胡茬杂乱,身上孝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一层剥不下的皮。见到裴元,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死死攥着手中一炷将尽的香。
裴元没劝,也没安慰,只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手中那炷香,续上新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缭绕于灵位之前。
裴元盯着那方“先考庆阳伯张公讳儒之灵位”的木牌,忽然问:“你父亲,最后一次见你,说了什么?”
夏儒肩膀一抖,眼泪终于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说……‘你姐姐嫁得好,张家,也算有了指望。’”
裴元闭了闭眼。
原来张儒至死,都不知道夏青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张家的种。
他更不知道,自己拼死维护的“体面”,早已在女儿腹中,化作一枚随时会引爆整个朝堂的火药。
裴元站起身,拍了拍夏儒的肩:“走,跟我去个地方。”
夏儒茫然抬头。
裴元已大步往外走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你父亲这辈子,最想捂住、却永远捂不住的东西。”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方向是西山。
那里有座废弃多年的火药局旧址,地窖深处,埋着三百斤黑火药,还有二十杆未及装配的佛郎机炮管。
那是裴元三个月前,以“剿匪练兵”为名,悄悄囤下的。
他不是要炸谁。
他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当规则崩坏时,有人手里,始终攥着掀桌子的资格。
而这张桌子,姓朱,也姓张,更姓裴。
风掠过山岗,卷起裴元衣角,猎猎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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