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指揉进他发间的那一刻,厉峥便觉心海涤荡起一片片涟漪,仿佛一把坚硬的绣春刀跌进了一汪沁人的琼浆中,逐渐褪去了它全部的锋利。
上一次被人这般悉心地照看是何时?显然在他久远又模糊的记忆里,已经找不到相关的锚。但此时此刻,却格外地令他贪着。
“我放过了那些铁匠。”
厉峥忽地开口。他目光看着眼下铜盆里尚在波动的清水,清晰地感觉到那双自己在自己发间的手,随着他话音落下而顿住。
片刻后,岑镜再复轻揉起来。
她的唇边挂上一丝笑意,这丝笑意在这一刻直抵眼底。
岑镜缓声问道:“堂尊同情他们?”
上次放过那姓王的仵作,是因她的缘故。放过王孟秋一家,也是因她的缘故,但却是以牺牲刘与义一家为代价。自来到他身边,他这好像是头一回,因自己心间的感受,做出放过的决策,不因他人干扰。
厉峥沉默一瞬,对岑镜道:“你觉着周乾像谁?”
此话一出,岑镜头微侧,试图去看他的神色。但他的头发朝前顺垂而下,她只看到他一段如峰的颌骨。
听他这般问,岑镜心下了然。
那日在明月山上,她便深觉讽刺。权势恣意耍弄人心,只需一点点诱饵,便足以叫人变鬼。而她生命中,遇上的那个最像恶鬼的人,不正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原是也从周乾身上看到了自己。
刚才骤然听到他放过那些铁匠时,她着实有些意外。但现在,她不意外了。物伤其类,合情合理。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欣慰之色,语气真挚,轻声对厉峥道:“恭喜堂尊。”
“答非所问。”厉峥轻笑一声,道:“你之前不是说,论迹,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我不处置他们,你觉得这个决策没问题吗?”
岑镜眉微抬,忽地道:“但这是厉峥的决定,不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的决定,就该恭喜,不是吗?”
这是……来自人性的决定。
无论利与弊,对他而言,都是一件极好之事。好过他从前的狠戾冷酷,好过他从前万事只为北镇抚司的利益而活。
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深,这样的厉峥,才值得真正的信赖。而不是如从前一般,仰仗他能力的同时,却也得随时担心会被他当工具耗材牺牲掉。
在她这句话说完后,厉峥明显身子一顿。一息过后,他忽地转了下头,看了岑镜一眼。但头发垂着不方便,他很快又低下头去。低下头后,厉峥轻笑一声。笑声间是裹挟着因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来的喜悦!
这世上,也就只有她,只需三两句话,便能直抵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他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他这般眷恋于她,是因她给他的陪伴,从来不是简简单单从此不再一个人。而是在能真实看到她,触摸到她的同时,心底灵魂居住的深处,那无法用眼睛看到的地方,亦有她以理解为途,洞察为桥,翩然抵达的身影。
厉峥喉结微动,若非眼下手臂不方便,头发又是湿得不好抬头,他当真想将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然后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安静地贴一会儿。
岑镜不再多言,专心给他洗头发。待将他的长发,都用皂角揉搓过几遍,方又再次拿起水桶中的水瓢,浇在他的头发上。净室里只剩下水滴落进铜盆里的声音。
皂角的沫子一点点地被水冲刷干净,厉峥的长发随水流而变得顺直如瀑。冲洗干净后,岑镜拿过大块的棉巾,将他发上的水一点点地擦干。
待擦得差不多了,岑镜在他背上披上一块干棉巾,而后她用刚才给他擦头发的棉巾包住他的头发,对他道:“堂尊,起身。”
厉峥依然缓缓直起腰,岑镜顺势将他的头发揽至脑后,小心避让着,没叫水滴到他刚上了药的肩膀上。将他的头发放至他背上的那块干棉巾上之后,岑镜松开了包他头发的棉巾。
岑镜问道:“你屋里的镜子和梳子在哪儿?”
厉峥站起身,身影再复恢复高大,他垂眸看着岑镜道:“在卧房里。”
岑镜眉眼微低一瞬,道:“若不然你拿出来?”
厉峥一笑,转身朝净室外走去,边走边道:“去里头梳吧,干净的网巾也在卧房里。一堆东西,我就一只手,不好拿。”
他的声音渐远,人已经走出净室拐进了卧室,消失在岑镜的视线里。
岑镜不由低眉,抿唇嗤笑。
什么是坏东西,这便是!总能找到一些看起来格外合理的理由,便似缓拽绳子一般,一点点地将她往近处拉。这段时日都是如此!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颗心早乱了。
岑镜脸颊上染上些许微红,旋即抬脚,离开净室,拐进了他的卧房。
岑镜进了厉峥的卧房,见他已在窗边的小桌前坐下。屋子里除了必要的箱柜之外,并无多余的东西。架子床边的架子上,搭着他的飞鱼服,常服……床铺也整理得很整洁。
岑镜来到他的身边,从桌上拿起他的梳子,而后走到了他的身后。木梳穿进他的发间时,岑镜无意识抬眼看了一眼。怎料目光正好对上铜镜里厉峥的眼睛,他也正在透过镜子看着她。
那双往日常见寒芒的眸中,此刻却似一片汪。洋深海,他唇角处还挂着淡淡的笑意。这副神色,便是将喜欢她三个字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岑镜的心莫名一紧,脑子尚未来及转,她的身子却已越过厉峥的肩头,伸手捏住镜子上缘,啪一声将铜镜扣在了桌面上。
厉峥转头,不解道:“你做什么?”
岑镜已站回他的身后,拿着梳子认真给他梳头发,干巴巴地丢下一句话道:“被人盯着做不好事。”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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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程在镜子里看着她给他梳头,同上刑有何区别?
厉峥眉微挑,展颜笑开。
怕不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厉峥本想将镜子拿起来,但转念一想,还是先别折磨她的好,毕竟玉簪要到月底才能做好。没得又像上次在滕王阁一般,斥他将事情弄得不明不白。
岑镜很快梳顺了厉峥的头发,绕过他身后,来到他身边,去拿给他挽发髻的系带。走到他身边时,岑镜不由转头看了一眼,他那棱角分明的五官,在未束的丝发下,显得不再那般锋利。少了一分武官的刚硬,多了一分文质的柔和,反衬得他那张脸愈显俊美。
岑镜眉低一瞬,拿起系带回到他的身后,暂且将系带搭在他肩上,开始给他挽发髻。
发髻挽好后,岑镜忽地想起去月亮湖上山时的画面。她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忽地伸手,用力捏了两下厉峥的发髻,以作报复。
“诶你?”
厉峥一下笑开,转头看向岑镜,无奈道:“心眼怎这般小?还记仇?”他一个大男人被捏发髻?
岑镜从桌上拿起他的网巾,往他脑袋上一勒,不甘示弱
道:“只许你捏我的,不许我捏你的?”
“捏!随你捏!”
厉峥认命点头,小狐狸也就捉弄他这点喜好,他还能不许不成?同他在一起,自是希望她越自在越好咯。
岑镜抿唇轻笑。
她正系厉峥网巾上的系绳,外头却传来赵长亭的声音,“堂尊?”
“这儿!”
厉峥朗声回应。
赵长亭很快出现在卧房门口,一看岑镜在,他忽地止步,有些愣神,“我、我方便进来吗?”
岑镜忙道:“方便!方便!”
岑镜忽就有些慌,手底下的动作加快了不少。
“哦……”
赵长亭缓步进了厉峥卧房,他来到厉峥身边,将手里一叠供词递上,“铁匠们的供词,已经全部签字画押。”——
作者有话说:腱鞘炎犯了,今晚先更个三千,容我抹点药缓缓的。
第85章
正好岑镜也系好了厉峥头上的网巾,她后退一步,将位置全然腾给了赵长亭。
厉峥接过赵长亭手里的供词,放在桌上,一页页地取着翻看核对了下。见措辞都没什么问题,他复又将这些供词揽成一沓,递还给赵长亭,“把这些供词放去证据箱子里,连同那些火铳,都给郭谏臣送去。你亲自过手。”
听厉峥提起火铳,岑镜开口道:“堂尊,那我的那把,我现在去取了。”
厉峥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下,“好。”
说着,厉峥站起身,三人一道离开了厉峥的卧房,同往书房而去。
那堆老旧的火铳,尽皆被扔在书房刚进门的隔断角落里。岑镜走上前去,将其中一把已经拆解成零件的火铳零碎地捡了起来。
厉峥和赵长亭,刚将供词都扔进证据箱子里。厉峥转头看向岑镜,问道:“怎不拿一把完整的?”
岑镜将零件都拿好,对厉峥道:“完整的不便携带,左右我是好奇,省得我自己拆了。”只要有火铳上头的字样,能证明这批火铳的出处便好。零件反而比完整的更好携带。
厉峥听着,嗤笑一声,眉微挑。
这小狐狸呀……谎话还真是张嘴就来。
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还有之前抓得那些私兵活口,连同他们的口供,也全移交给郭谏臣,叫他自己看着处理。证据送过去后,你回来我这儿,取十七锭银,给铁匠们每人一锭,放他们回家去便是。”
岑镜不由看向厉峥,眉宇间到底闪过一丝动容。一锭银,虽不及严世蕃对他们的许诺,但也是寻常铁匠数年的收入。他不仅放过了他们,也没叫他们最终真的一场空。
厉峥没注意到岑镜的神色,只看着那些箱子,接着对赵长亭道:“铁匠们都放走后,黄金给我留二十锭,剩下的,给兄弟们分了吧。”
赵长亭应下,旋即他走向墙角的那些火铳。提起上头的布头,将其往证据箱子上一放,跟着便抱起箱子离去。往衙门里郭谏臣所在理刑厅而去。
见赵长亭离去,岑镜对厉峥道:“那堂尊你好生歇着,我回房将火铳放下后,便要去停尸房等着。时辰差不多了,死者家眷们想是快来了。”她还得核对认领尸体家眷的身份。
厉峥点头应下,“好,晚饭还过来吃。”
“嗯。”岑镜冲厉峥一笑,抱着那一堆零件转身离去。
接下来一下午的时间,岑镜在停尸房外临时摆了个桌案,准备了笔墨,专心办尸体认领的事。
她刚去没多久,赵长亭便提着一袋银锭子来了牢房,跟她打了个招呼后,便去提那些铁匠。不多时,赵长亭空手出来,身后跟着一群铁匠。
众铁匠一路上感恩戴德。言语杂乱间,岑镜甚至听得几声“厉青天”入耳。她实在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抬手掌根抵住额头,用衣袖遮了半张脸,旋即笑了起来。厉青天?厉峥?这怕不是她这一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众铁匠路过岑镜身边时,岑镜唤住了周乾。待周乾停下后,岑镜拜托一名锦衣卫,去将暂住衙门的李玉娥叫了来。等李玉娥的这段时间,岑镜将李玉娥的病情详细告知了周乾,并告诉他,停尸房里的两口薄棺内,便是他的两个孩子。
周乾进了停尸房,岑镜没有再跟进去。不多时,只听得声声沉痛的哭声传出。等李玉娥到来后,岑镜便直接让她进了停尸房,她自己则一直守在门口。停尸房内哭声嚎啕,当真叫闻着悲切。
许久之后,周乾红着眼睛从停尸房内出来,外出找了辆车,在牢内衙役的帮助下,搬走了两个孩子的棺木。夫妻俩互相搀扶着,在岑镜面前跪了下来,向岑镜道谢。岑镜连忙将他们拉起,只叮嘱他们,日子要向前看,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夫妻俩本想再去跟厉峥当面道谢,但岑镜念及厉峥手臂伤着,无法穿衣,衣衫不整不好见人,便替厉峥回绝了,承诺他们会向厉峥转告谢意。夫妻二人听罢,这才再次行礼,一道扶棺离开了衙门。
岑镜站在牢房门外,目送周乾和李玉娥夫妻二人离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岑镜莫名深深吸了一气,旋即一声长叹。厉峥此行江西的事宜,到此便算是彻底了了。回望这一趟江西之行,经历的事,当真是比京里一年还要多。
周乾夫妻俩离开后没多久,已死铁匠的家眷便也陆续到来。这一下午,岑镜在无数哀戚的嚎啕哭声中度过。她整颗心便似落进了一口闷缸里,沉闷着,郁结着,一口气始终是不畅快。
到了晚饭时候,岑镜看着停尸房里还剩下的两具尸体,便想着要不今夜不去找厉峥一道吃饭了。这两名死者的家眷想是住得远些,不若她多等等,今日将这事全部办完便是。
思及至此,岑镜便拜托牢里正好要去吃饭的锦衣卫,去给厉峥带句话,晚饭她不过去了,叫他自己用便是。那名锦衣卫痛快应下。
众人刚走,赵长亭便进了牢房,朝她走来,“镜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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