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新城,在一群勤劳而执拗的建设者手中,如同雨后破土的春笋,一日日拔节生长。
城外可用的荒地,已被陆续开垦成成片的良田。除了鲁有良这些从怀戎县赶来的农事好手,也有不少商户聘请或自己投奔而来的老佃户。
唐宛索性将这些经验老到的人才聘为官府农事顾问,专门督管开荒。
尤其是那些归附的牧民,起初只会乱刨一气,如今也学会了深翻土地、起垄成行,挖出蜿蜒有序的排水沟。
一开始有人嫌麻烦,觉得没必要那么折腾,可等翻出的黑土在日头下晒得发酥,鼻尖闻到那股肥沃的泥土腥气,抱怨声便渐渐没了,只剩下低头干活的身影。
毕竟是头一年开垦的新地,并非处处丰收。可第一茬下种的荞麦、糜子,却都长得像模像样。秋风一起,穗头低垂,在垦荒的汉子们眼里,比什么金山银山都亮眼。
百姓们蹲在地头,搓着麦粒,笑得见牙不见眼:“成了,这地,能养活人了!”
抚北最热的那个月,云湛带着雷、徐两位名匠回来了。
两位大师站在荒原上,看着这座凭空长出来的新城,眼里的光亮得灼人。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年纪不一的匠人,有的机灵圆滑,有的寡言少语,共同的,是那股藏不住的精气神。望向砖石木料的目光,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这群人一到,便一头扎进工地和工坊。图纸画得飞快,嘴里蹦出的术语,许多人听都没听过。
城墙不再只是纸上的几条线,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地里一寸寸“长”了出来。
夯土的号子从清晨喊到日暮,尘土飞扬中,墙垣日日拔高。
终于在某个午后,最后一道城门——西城门顺利竣工合拢。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欢呼像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工地。一张张沾满泥灰的脸上,只剩下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
赵昭的货栈,成了城中最热闹的去处之一。
南边的布匹、茶叶、铁器,北地的皮毛、药材、羊毛,在这里换成叮当作响的铜钱,也换成了更多人碗里实实在在的粮食。
石头跟着老铁匠埋头苦干。这孩子憨得很,为了一个淬火的法子,能和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的老匠人争上三天,最后却又勾肩搭背,成了一对忘年交。铁匠铺子里日夜不断的叮当声,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一年里,北狄残部仍在北境游荡,肃北大军持续清剿。有人听说抚北城招收归附百姓,便悄悄来探口风。得知部落百姓在此也有活路,待遇不输大雍子民,一传十、十传百,竟有不少人索性不打自降,带着马匹兵器,赶着瘦骨嶙峋的牛羊,拖家带口地聚在城外,请求归附。
而抚北城,也果真如传言那般。查验、登记、安置,一样不缺,将人尽数接纳。
就在这片喧嚣与生机之中,唐宛的肚子,也悄悄鼓了起来。
起初还不显,待夏衫换成稍厚的秋衣,便再也遮不住了。她仍在府衙与工地间走动,只是脚步慢了些,身边明里暗里跟着保护的人也多了不少。
唐宛没说什么,只是暗自觉得,陆铮如今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莫名联想到守着地里唯一一株幼苗的老农,紧张得有点好笑。
连韩彻有回巡防路过,都忍不住跟亲兵嘀咕:“瞧他那点出息,谁家媳妇没揣过孩子似的。”
亲兵点头应是,心里却想:当年千户夫人有孕的消息传来,也不知是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得一天写一封家书。
韩彻嘴上嫌弃,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当晚便回去同赵昭商量,要不要再生一个。
可惜赵昭忙得很,只回了两个字:“没空。”
这些年,他们的长子一直留在怀戎县,跟着外祖母。赵昭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觉得亏欠,早已打定主意,既然没时间抚养,就不再轻易生育。
这一句话,倒是把韩彻深藏于心的思子之情给戳了出来。
他索性派了一支小队去怀戎县,把孩子接来抚北。
自那以后,他也不再死揪着那些陈年旧账不放,转而专心练兵、巡防、修整城防。待孩子到了身边,闲暇时忙着带孩子教孩子,心境反倒松快了不少。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流淌过去,忙碌、嘈杂,却透着一股扎扎实实的盼头。
转眼间,院中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泛了黄边,在带着寒意的风里,打了个旋,轻轻落下。
秋深了。
这日秋阳正好,抚北城新平整出来的大市广场上,人头攒动。
从正午就开始的热闹准备,直至傍晚,天色尚未全暗,巨大的篝火堆便“轰”地一声燃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将四周映得一片通亮。
火光下,人脸红彤彤的,连笑意都显得格外热烈。
长条木桌从广场这头一直摆到那头,上面堆满了今年的收成。最饱满的糜子扎成一束一束,金灿灿的;荞麦捆得齐整,穗子沉甸甸的;新起的萝卜、南瓜、菰菜水灵灵地码着。桌角还摆着几只粗瓷盘,盛着商队带来的南方柑橘和蜜枣,孩子们围着转圈,口水咽了又咽。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炖羊肉的浓郁香气。
这是抚北城迎来的第一个收获季,也是全城举办出来的、朴实而隆重的第一个节日——丰收节。
说是过节,其实就是大伙儿找个由头,松快松快。
唐宛跟着陆铮一起到时,场子早已热了起来。
她穿着特意放宽了的秋香色褙子,外头罩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腹部的弧度已经十分明显。陆铮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往日慢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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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虚虚拢在她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
夫妻俩一现身,原本喧闹的广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热烈的欢呼。
众人的目光在将军与夫人身上来回打量,看到她厚衣下遮不住的身形,不少人忍不住笑着询问近况,目光里全是祝福。
苏琛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袍,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说了几句同舟共济、来之不易的话,又点名夸了不少得力之人。
被叫到名字的汉子娘子们涨红了脸,在同伴的哄笑声中走上前,接过奖励。
有的是一匹鲜亮的棉布,有的是一小袋茶叶,有的是几件崭新的铁制农具。东西不算贵重,却代表着认可,比什么都让人腰杆挺直。当然,随后的金银赏金,更是让人心里暖得发烫。
简单的祭告后,苏琛高声道:“开宴!”
大锅里的羊肉汤翻滚着奶白的浪花,杂粮饼子管够,限量供应的浊酒迅速让人们的脸颊染上酡红。
起初,汉人、军户和归附的牧民还各自围坐,彼此间隔着些距离。
可几碗汤酒下肚,热意一上头,那点拘谨便被冲散了。话听不太懂,便用手比划,用笑容弥补。
不知是哪个北狄小伙子先起的头,拿起小鼓敲出咚咚的节奏。几个年轻的牧民男女笑着进了场,手拉着手,踩着鼓点转起圈来。
靴子落地又重又急,尘土飞扬,歌声嘹亮,带着北地儿女的英姿飒爽。汉家子弟起初还站在一旁看热闹,渐渐被感染,也有胆大的被拽进圈里,手脚不协调,步子乱得不成样子,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泛着红光的年轻脸庞。舞蹈的圈子越扩越大,围观的人群里,目光来回交错,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不远处,射箭的草靶前也围了一圈人。
韩彻被亲兵们拱到中间,拗不过,只得挽弓搭箭。他动作干脆利落,箭矢离弦,稳稳扎进靶心,叫好声顿时响成一片。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耳尖却微微泛红,放下弓时,目光不自觉往主台那边扫了一眼。赵昭正端着汤碗看他,见他望来,唇角弧度更深了些。
韩彻立刻收回视线,端起一大碗酒一饮而尽,脖颈都红透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旗,被同伴推搡着,硬着头皮,把自己没舍得吃的糖渍橘子,塞到旁边低头喝粥的辎重营老陈家闺女手里。姑娘吓了一跳,差点摔了碗,脸红得比篝火还厉害,慌乱中却还是把那瓣橘子紧紧攥在了掌心。
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凑在一处,起初谁也不开口,只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渐渐地,说起地里的收成,说起猫冬的准备,话头一松,低低的笑声便融进了满场的喧闹里。
一个穿着长裙的大雍姑娘,趁人不注意,将一块用干净叶子包着、加了蜂蜜的荞麦饼塞进正在劈柴的北狄小伙子手里,随即像受惊的小鹿般跑开。小伙子愣了半晌,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憨傻的笑。
唐宛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偏头,对陆铮低声笑道:“看来,咱们抚北城要添不少喜事了。”
陆铮将目光从人群中收回,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火光与夜色在她眼中交织,映出一片温柔而安定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在桌案与衣袖的遮掩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弓执刀的薄茧,将她微凉的指尖牢牢包住。
芷娘正忙着分派食物,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抿嘴一笑,悄然转开了视线。
篝火噼啪作响,夜色渐深。
而抚北城的第一场丰收节,才刚刚热闹起来——
作者有话说:时间嗖嗖大法![让我康康]
第166章 京中来客
建宁八年, 春。
距离那道“建抚北新城,安边定民”的圣旨颁下,时间一晃眼,已经过去了十年。
北地的春天, 总是来得迟疑。都已是四月了, 城墙根下向阳的地方, 积雪化得一滩一滩的, 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土地, 可背阴处, 雪还硬邦邦地堆着, 风刮过来,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
抚北城,南门外,晨光熹微,却已然一派热闹景象。
宽阔官道两旁,早早悬起了红绸, 虽不奢华, 却透着股喧天的喜气。
巡逻的兵士挺直腰板, 甲胄在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更多是自发而来的百姓, 穿着浆洗得干净整齐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朝着官道尽头张望。
“听说皇帝陛下派的‘天使’要来, 专程来嘉奖咱们抚北城的!”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眼就十年啦!咱们这座城,从一片荒地到今天这般模样……真是不容易啊!”
“可不是!咱们抚北如今这样子,搁十年前, 谁敢想?”
“俺家那口子在砖窑上工,说是这几天连窑炉都特意拾掇过了,就怕天使看着不齐整……”
“我听说,御史大人带来的赏赐,足足装了十大车呢!”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满是自豪。
这座从荒滩野地里一寸寸垒起来的城,早已成了他们安身立命、乃至骄傲的所在。
陆铮与唐宛并肩立在人群最前方。
陆铮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只是经年风霜在眉宇间刻下了些许纹路,眼神沉静,不怒自威。唐宛站在他身侧,外罩一件银狐毛镶边的披风,面容温婉,目光清亮,多年的操劳并未减去她的风华,反添了几分从容沉淀的气度。
岁月待他们似乎格外宽容,又将一份共同的坚韧,悄然刻进了彼此并肩的姿态中。
苏琛携妻子立在一侧。当年的清瘦书生,如今已蓄起了短须,眼神锐利而务实,是抚北城里人人敬畏的“苏长史”。他的妻子是个温婉矜贵的妇人,安静地站在丈夫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韩彻与赵昭则站在另一侧。比起从前,韩彻眉宇间那股拧着的郁气早已化开,沉淀为武将特有的坚毅。赵昭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精明干练不减,更多了些当家主母的持重。
一行人安静等待,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视线偶尔投向官道尽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里终于出现了车马的影子。
先是几骑开道的护卫,接着是仪仗,然后才是几辆挂着官衔灯笼的马车,在初春还有些泥泞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来。
车马渐近,在城门前稳稳停住。
为首一辆马车的车帘被随从打起,一位身着深青色御史官服的官员,弯身下了车。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平和温润,瞧着便是一派端方持重的模样。
正是奉旨北上的监察御史,廖戎。
陆铮率先上前,抱拳行礼:“抚北都督陆铮,携抚北城同知唐宛、长史苏琛及众属官,恭迎廖御史。”
廖戎脸上立刻绽开和煦的笑容,上前虚扶:“陆都督、唐夫人、苏大人,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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