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瞧着就像个隽秀的读书人。
“娘娘怎的坐在地上。”他虽在问,尾调却没提高,嗓音平平淡淡。
姜思菀这才从石阶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好意思道:“下意识便坐下了。”
顿了顿,她又说:“我……我不知道你刚沐过浴,如今过来, 倒是扰了你的清静。”
苏岐只道:“无事。”
他侧过身子,将门敞得更开,“娘娘可要进来?”
姜思菀看看他, 又看看那窄小的房门,脸上又是一热。
她胡乱点点头,捏着书角便踏进屋内。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到苏岐的值房。
上一次, 季夏生命垂危,她满心惶恐地待在这里, 见证那条即将枯萎的生命自苏岐手中被救回来,从地狱落回人间。
而这次,她没被纷杂的情绪淹没,踏进这间屋子时,最先闻到的是一阵清新的皂角香。
房间很小,只分了两处区域,以一块粗糙的帘布分割。
里面那块区域, 窄窄的地面上摆着一张足以容纳四五人的通铺,通铺上较为空荡,只余一床被褥。
而外面,则放着一张靠近木窗的陈旧木桌,和几只暗色的木凳。
木桌上正静静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册,想来方才苏岐坐在窗前时,就是在读这本书。
姜思菀有些好奇,便问:“你读的是什么书?”
“《尚书》。”苏岐答。
过几日便要教授锦奕新课,《大学》他早已烂熟于心,便再温习一下旁的。
“娘娘想要问奴才什么?”他又问。
姜思菀便端起手中的《大学》,翻动几页,停在一处。
“这里,我读不懂。”她的指尖停在书卷上,被粗糙纸页衬得越发细腻。
苏岐目光在她指尖掠过,看向那行字。
上面写着: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惟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
他缓缓道:“这句的意思是,只有仁者才能够放逐狭隘之人,将其驱逐中原,不与他们在同一国境中。”
“而只有真正仁德之人,才可以真正地爱人、厌人。”
他说话时声音平缓,如珠落玉盘,因着需要同姜思菀看一册书,他靠近些许,那股清新的皂角香便更浓了。
姜思菀静静地听着,问他:“为何说只有仁德之人才能爱恨?”
苏岐摇头,“并非能爱恨,仁者,知晓何人该爱,何人该恨。以客观冷静之心待之。”
姜思菀便道:“那我当不成仁者了。”
苏岐微微一滞,垂眸望向她。
姜思菀朝他笑:“人这一生路漫漫,若只爱可以爱的人,恨可恨之辈,那该有多无趣。”
她这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压在苏岐心头。他的长睫颤动几下,垂下眼,避开那道灼人的目光。
“娘娘还有其他要问的吗?”他道。
姜思菀摇头,“没有了。”
她合上书页,却没有走的意思,只抬手拢了拢耳侧的碎发,“外头日头毒辣,你可介意我在此待上一阵?”
苏岐偏过头,望了眼窗外的艳阳。
“……好。”他轻轻道。
姜思菀便踱到窗前,坐上他原本的那个位置。
那木凳和其余几个无甚区别,表面的余温早已随着时间消散殆尽,可姜思菀坐在那里,却有种属于苏岐的温度自身下这张矮凳上传递过来的错觉,让她心头涌上几丝羞赧。
她将视线放在身前摊开的纸页上,苏岐方才就读到这处。
上面写着: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凭玉几。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
姜思菀心思不在书页上,只草草扫过一眼,又望向窗台放着的小花生树。
那株花生长势很好,淡黄小花分缀在翠绿的叶片中,一看就知是被人精心照料。
“这就是你养的花生树?”她问。
“是。”
苏岐沏上一壶新茶,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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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杯,放至姜思菀身侧,“荈本粗茶,怠慢娘娘,还望莫怪。”
这茶颜色淡金,带着一股淡雅的清香,姜思菀尝过一口,认出是陈年的龙井。
慈宁宫中前几日也送来了几盒龙井,是苏杭今年新下 ,成色要比如今这盏好上许多,可姜思菀却觉得,这处的茶反而要比以往她喝过的更好喝些。
她又问:“为何是花生?”
她知道读书人总有些雅趣,也有不少人喜欢照料花草,可一般不都是养些梅兰竹菊之类的清雅之物,再不济也是绿萝月季之类好养活的,怎么到了苏岐这里,反而喜欢种花生?
姜思菀看到苏岐双片薄薄的唇抿了抿。
他依旧避着她的视线,那双黑沉的眸子被长睫遮掩,看不出情绪。
他淡淡道:“不过偶然瞧见,便养了。”
姜思菀“哦”了一声,托腮仔细去瞧这株小树。
“我以前,只匆匆几眼成片的花生丛,不曾仔细看过它开花的样子,如今这样一看,倒觉得这花虽小,却是秀美雅致,不比兰花逊色多少。”
苏岐没有回答,见她盏中茶水见底,又给她添了一杯。
“它什么时候会结果?”姜思菀问。
“果落花生,等花期一过,便快了。”
“那若结了果,可以吃吗?”
苏岐顿了顿,才道:“奴才养它,并非用来吃的。”
“哈哈。”姜思菀干笑两声,“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苏岐沉默片刻,又补充道:“若娘娘想,等花落成果,奴才会携几颗到慈宁宫。”
姜思菀双目一亮,“真的?”
苏岐点点头。
苏岐亲手种的,想必定是比其他普通的花生更好吃些。
她高兴道:“那我等着。”
像是得到鼓舞一般,姜思菀的语气又轻快不少,她絮絮叨叨:“你这监栏院离慈宁宫也太远了些,这天气还未真正热起来,我来时都出了一层薄汗,若到了盛夏,你日日来回,怕不是得中暑。”
她脱口而出:“不如你搬来慈宁宫吧?”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暧昧,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慈宁宫内也有值房,你已是我宫内的大太监,照理是该住在慈宁宫的,何必再留在这监栏院。”
室内静默半晌,苏岐的声音才复又传来,他道:“奴才身子寒凉,并不惧热。”
这话倒是没有说谎,姜思菀几乎是瞬间便想起来那根微凉的指尖落在她脸上的触感。
冰冰凉凉,似微雨在摩挲。
她有些慌张,胡乱点点头,应道:“那便、便算了。这处地方虽小了点,但好在如今只你一人,倒也清静。”
她霍地站起身,垂首掩住脸上的红晕,又说:“时候不早,我、我也该走了。”
说罢,不等苏岐回答,一股脑朝木门冲去。
苏岐似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正巧是踏门槛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穿着绣鞋的脚被绊了一下,猛地一扭。
一阵钻心疼痛袭来,姜思菀面上的红晕褪下,忽而一白。
她双手扶门,稳住身体,就见苏岐慌了一瞬,几步便冲过来。
他蹲身查看,眉头蹙起,“是扭伤了。”
姜思菀疼得冷汗直冒,却依旧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苏岐微叹一声,“奴才让娘娘注意脚下。”
他的双手按在她脚上,仔细摸过伤处,像是怕她更痛,双手的力道放得很轻。
姜思菀连痛也顾不得了,只觉身体在这阵轻柔的触摸中越来越僵,忽而,她听到苏岐道:“娘娘,得罪了。”
“什……啊!”
姜思菀一怔,刚想去问,脚踝处就又是一阵刺痛,她下意识痛呼出声,面容稍显扭曲。
苏岐将她的脚重新放下,缓声道:“方才骨骼有些错位,现下已经好了。只是还需得涂些治扭伤的药。”
他站起身,“这药监栏院中未备,还请娘娘在此稍作歇息,奴才去太医院取来。”
他说罢,姜思菀察觉脚腕处的疼痛果然缓解不少,乖乖点头道:“好。”
她被苏岐扶着回屋,一瘸一拐地坐下,苏岐便脚步匆匆地出了监栏院。
这次陌生的地方没了苏岐,原本窄小的屋子瞬间变得空荡。
姜思菀舒出一口气,无聊地四处看看。
苏岐似乎将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除却桌子上放着的一本书,一杯茶,还有窗台的那盆花,几乎可以说是空无一物。
这样显得整间瓦房都冰冰冷冷,根本称不上是一处住久了的“家”。
她正这样想着,忽闻外头传来几声笑闹,循声望去,正见一个女童扯着一只风筝远远跑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跑得十分费劲的胖太监。
风筝越飞越高,穿过监栏院的上空,女童被院墙挡住,来不及跟上,那线被院内的另一侧木窗钩住,瞬时便断了。
女童望着手中的断线呆了呆,又望了眼姜思菀所在的监栏院。
她身后的胖太监气喘吁吁地赶上去,亦往这处望来。
看见姜思菀,胖太监明显愣了愣。
他牵住女童,快速上前几步,进院便跪:“奴才参见太后娘娘。”
这下姜思菀看清了,这胖太监不是忆华宫的江川又是谁?
他身侧的女童姜思菀也见过,正是先前慎太嫔所出的静欢公主。慎太嫔死后,便由赵眠酌收养。
后宫中剩下的几个妃嫔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慈宁宫请安,赵眠酌曾带静欢公主来过几次,这孩子一开始十分胆小怯懦,如今瞧着倒是开朗了不少。
她也福身,朝姜思菀行礼道:“给太后娘娘请安。”
姜思菀柔和笑道:“不必多礼,这是在放风筝?”
静欢公主点点头,又指指里侧床铺处的窗户。
“风筝挂住了。”她道。
“无事,让江川给你解下来便好。”姜思菀指指木窗,示意江川去解风筝线。
那木窗敞开着,风筝线是从外到内缠过一圈,正巧断在窗沿里头,需得从屋内解下才行。
江川领命上前,掀开帘布,费力去折腾那条断线。
线虽不长,卡得却深,江川使了些力气才得以扯下。那线离开木窗时,他来不及收力,整个人往后一跌,扑通一声,就撞在这张通铺的唯一一床枕被处。
姜思菀被他搞出的动静惊了一瞬,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循声上前,蹙眉问:“怎么了?”
“这……”江川苦着一张脸,“奴才粗笨,扯线时没留意,不小心就跌着了。”
此时屋内唯一的床铺一片杂乱,原本整齐放置的豆枕被撞到地上,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沓纸页。
那叠纸页上草草绑上的麻线被巨力一撞,本来不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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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的装订散开不少。偏巧一阵清风自窗外刮过,纸页最上的几张被风一吹,飘散而起,又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
姜思菀俯下身,捡起离她最近的一页。
那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通篇事无巨细,只写了一个人的喜好和行踪。
是兵部尚书,秦邯山的资料——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放假,更的会晚一些,如果当天12点没更就是第二天再更~
第56章
姜思菀仔仔细细将手中这页读完, 又上前几步,去拿枕下剩下的几页。
江川见她步伐奇怪,忙想来扶, 却被姜思菀抬手止住。
她将厚厚一沓兵部资料挨个拾起, 最后将它们归拢成原样, 拿在手中。
“江川,带静欢公主回去。”她说,“今日之事, 不可同旁人提起, 一个字都不行。”
江川连声称是,他见姜思菀面色不对,不敢多嘴, 连忙爬起来,牵过静欢公主便往外走。
等人走后,姜思菀默声将屋内被撞乱的物品重归原位, 摆好豆枕,却未将手中的资料放回。
她一点点挪出瓦房,合拢房门, 又自外合拢住院门。
她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挪回慈宁宫的,只记得六月时节,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石板路上,艳阳照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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