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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长寿面
漫天风雪飘落在高耸入云的雪峰之巅,峰上有颗梅,殷红的六瓣梅独立于雪中,簇簇花下藏着颗刚刚结成的青梅,又酸又涩,一戳汁水便溅湿了那六瓣梅。
程六水被这双眼惑住了心神,耳边是急促的喘息,她那小心脏也随着这喘息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骤然间,她胸中有股没来由的冲动,伸出手想去触碰这个从来都胸有成算的男人,此时的他只不过是莫名其妙委屈巴巴的可怜虫。
但程六水没有,她的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绝对不能因为男人的示弱心软!这说不定只是另一个试探,不惜搭上美色的诱饵。
这头大尾巴狼几个月来都道貌岸然地装作不认识自己,暗中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天知道她刚从梦中惊醒时有多害怕,怕得差点就又要收拾东西去逃命了,但细细想来,张清寒似乎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人和善按时发工钱,是个顶顶好的老板了。
不一会儿这滔天的害怕就没了,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咬牙切齿的恼羞成怒,毕竟没人想做玻璃鱼缸里的金鱼,金鱼要奋起!要砸破鱼缸!要刺破某人的心脏!
这恼羞成怒的情绪迫使程六水及时悬崖勒马,那马上就要触及到张清寒颤抖眼睫的手,麻溜儿地拐了个弯,顺便抓了抓怀里的彩布条,头一歪就看见了帘子下面的硝石。
哦?所以张清寒已经看到她故意放在这里的硝石了?那他不应该疑心更重吗?最好质问她说她几句才好呢,为什么还跑过来说什么不让她走的话?
“你都看到了?”程六水低下头了几瞬,再一次看向张清寒时,脸上便是那心虚的小表情,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干坏事了。
张清寒深吸一口气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程六水在摆弄那些炸药火药,没看到她要走的心,他统统可以装作看不见,自欺欺人就能多留住她一会儿。
“你没看到?”程六水这回声音倒是大了很多,那么老大个硝石啊,就在那明晃晃摆着呢,这张清寒是不是眼瞎啊?
她故意走到帘子旁开窗子,偏偏一不小心被大硝石绊倒,“哎呦,这什么东西啊?”
张清寒这回看都不看了,他直接默默地把门关上了,回去吃他的咖喱饭去了。
显然程六水剧本里就没有这段,气得她直跳脚,大概也确实是被绊疼了吧。
早已回房的伙计们这才敢探头探脑出来,他们不是手里扎着灯笼,就是做着花灯,尤其是那乔四方一双大手居然还叠起千纸鹤来。
程六水目光坚定道,“计划不变,今晚执行。”
众人皆点了点头,手里的活计也愈发快了起来,这里面尤其是赵玉雨的灯笼扎得又快又好,程六水一边小心地手里将硫磺粉,硝石粉还有木炭混合在一起,一边还是忍不住被那灯笼吸引着。
五彩锦鲤灯笼扎得惟妙惟肖,仿佛真如那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一样,而那兔儿灯做得则玉雪可爱,雪白色的大耳朵耷拉在两边,宝石红兔眼好看极了,憨态可掬地卧倒在桌子上。
“玉雨,你这灯笼扎的真好看。”好看到像是程六水在非遗展览里见过的样子,她忍不住赞叹道。
“小时候在家里就是做灯笼
生意的,我也就学做了点。“赵玉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莞尔一笑露出了唇边的梨涡,一张脸瞬间鲜活生动了起来。
“听你的口音是京城来的?”马陶陶正在修剪彩布条,再将这些布条精致地缝成形状各异的飘带。
“我在京城大户人家做过几年工。”赵玉雨似乎很为难地答道,显然是不愿提起这段过往。
杜少仲却心里划了个疑影,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这张脸也很熟悉,但就是记不得在哪遇到过了。
“我们这里很好的,酒楼生意不错东家也是个好人,你来这里打工不亏的……”程六水如同一个职场老鸟,小嘴叭叭介绍起了优缺点。
赵玉雨好奇地看向程六水,她看得懂旁人正在做的东西,可程六水在那里鼓捣些石头,甚至还戴上了一双奇怪的手套,那手套不似冬天保暖穿的,很薄却不知有何用处。
他们所有人都躲在程六水的房间里紧罗密布地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方才出去的乔四方贼头贼脑地回来了,饮了好大一碗水道,“我眼瞅着东家朝断崖子河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说完还做出了副使命必达的表情,像极了一只大型狗狗。
程六水这才放下心来,她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门,很安心地自己关在了厨房里,噼里啪啦个不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间河边的风更凉了,但怎么也凉不过张清寒的心,他这一颗心拧巴来拧巴去,非但没把自己绕开全弄成死结了。
他师承六白山,山里师兄弟所学皆不同,有的满腹经纶,有的经商有道,自然还有如他这般学剑的,大家依照本心选择,师父们也自然教得畅快。
他的师父顾名思是六白山里极少露面的存在,据传常年待在苦寒无比的六白山主峰,那里冰雪覆盖积年不化,而且师父只有他一个弟子。
唯有他知道,师父哪里是常年待在雪山里,明明是常年不在雪山里,甚至连六白山都不在,早就不知去哪逍遥快活去了,张清寒就在雪山里苦练一年又一年,他原本就是孤儿被捡回来的,这性子愈发淡漠了。
古井无波的心与冰雪交汇在一起,这世间仿佛没什么事能令他拨动心弦,就算是十几岁时被不靠谱的师父踹下山历练,他也只是听从而已。
所遇之人所见之事,有些意思也没什么意思,哪怕是帝王信重朝廷党争,于他而言不过是责任与使命,再多再难的任务都能被他剥茧抽丝,皆是过眼云烟罢了。
但六水不一样,张清寒一见她就被牵动了所有情绪,她笑他就也想笑,她哭他急得也难受得不行。他没有办法控制,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操控着。
这样的感受来得太快太急,如海水般涌向张清寒的那一刻,他已经来不及逃脱了,况且他也舍不得逃。
张清寒想,这大概就是师父让他下山悟的道吧。与其他师兄弟的师父不同,旁人出师时,师父们皆细细叮嘱,盼其所学能造福天下苍生,不荒废这一场辛苦。
而他的师父却没有这样的期盼,他只说了一句话,“活得像个人就行了,去吧。”
现在他不仅活得像个人了,还是个人了。不再事事抽离淡漠度日,而是活得一会儿笑得像个傻子一会儿哭得像个呆子。
这样的日子很好,比之前的好,他的衣衫头发被断崖子河畔的水气吹得乱七八糟,心思倒是吹齐整了,六水想做什么都好,他就是要赖着她缠着她,这辈子都别想甩脱他。
“东家东家不好了,你快看看吧酒楼出事了。”身后猛然传来了乔四方的声音,惊起了一湾河水。
“出什么事了?又被烧了?”张清寒愣了几瞬才从情感的沼泽中脱离出来,冷着脸问道。
乔四方两颗眼珠子心虚地晃了两下,酒楼出什么事了?六水剧本里没有这句词啊,他本来就一根筋的脑袋,只能记起六水导演导戏时候比比划划的动作,至于到底说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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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神游天外不记得了。
眼见张清寒眼神渐渐晦暗起来,乔四方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道,“六水出事了!”
乔四方说了这话更后悔了,他怕张清寒再问句六水出了什么事,那他可真的编不出来了,苍天啊饶了他这个榆木脑袋吧。
所幸张清寒这回压根没问,不仅没问甚至就在乔四方恍神的功夫,那张清寒就消失不见了,耳边只余那凌乱的风声。
已过子时,整条街都暗了,酒楼门前的灯笼也尽数灭了,张清寒鬼魅般的身影从寒风中呼啸而来,快到还以为真见了鬼了呢。
他破门而入,酒楼大堂半根烛火都没有,万籁俱寂丝毫人气都没有,张清寒慌了难不成程六水已然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嘣嘣嘣嘣嘣嘣。”忽然间空气中泛起了不寻常的波动,剧烈的声响从张清寒耳边擦过,擦得他心口又热又凉,热得是这声音定是程六水发出的,她没走;凉得是他识得这声音,是程门的炸药,最终六水还是没能做个简简单单的厨子。
他紧闭了双眼一瞬,忍住心中无边的苦涩,已然接受了这样的六水,甚至隐隐安排好了未来的一切。
终于张清寒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身,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冲天的火光撒满了黑夜,冰蓝烟花化作无数条游鱼,跟随着星宿的闪烁起起伏伏,汇聚在银河鹊桥之中,却又时不时翻身跃出,寂静的夜终于不再孤寂,那游鱼钻进了黑暗中便爆开了闪烁的星光,照亮了这片天。
“这是?”张清寒这回是真傻了眼,呆愣在原地,尽管努力维持着该有的体面,但上下嘴皮子还是颤抖地开口道。
“是烟花,东家生辰快乐。”燃烧着温暖烛火的灯笼彩灯亮起,彩带从屋顶各处应声洒落,程六水端着一碗长寿面,笑意盈盈开口道,伙计们则在身后喜笑颜开着。
第24章
暖身十二锅
向来胸有谋算的男人脸上出现了不可置信的呆滞,程六水心里早已笑开了花,要不是大家还在,她都想翻滚在自己的小床上乐得肚子直疼。
惯会怀试探旁人的张清寒,是断断不会想到自己的怀疑换来的却是精心准备生辰惊喜,他但凡有一点良心,不得半夜睡不着起来扇自己呀。
愧疚他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怀,愧对酒楼小厨娘的一片赤诚之心,程六水要是他都臊得不好意思吃这碗面了。
过瘾来劲!复仇计划成功!
然后程六水就眼睁睁地看着张清寒很快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长寿面,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甚至连一颗葱花都不放过,没一会儿那碗面连着汤就一点都不剩了。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就这么吃了?这人不会是一点良心都没长吧?
伙计们围坐在桌旁,东一句西一句说笑着偷偷准备惊喜的胆战心惊,昏黄的烛火映在温馨的笑脸上。
“哎呦你都不知道那千纸鹤有多难叠,但你别说挂起来还挺好看的。”乔四方小心翼翼拨弄着他一下午的杰作。
“我的花灯做得也好呀,这荷花灯画的样子多好,我这么多年的丹青之道总算是没白费。”杜少仲仰着脑袋洋洋得意道。
“我那彩带撒下来那一刻才叫漂亮呢,东家眼睛都直了。”马陶陶抢着说道,还指了指埋头苦吃的东家。
“千纸鹤好看!”
“彩带我的好看!”
“你说说你们一点不大气,要我看啊,还是我的荷花灯好看。”几个人瞬间乱做一团争来争去的,吵吵闹闹欢欢喜喜。
“都好看都好看,别吵了我过生辰怎么还吵起来来了呢?”张清寒不得不出来劝架,一群人更是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没完。
程六水莞尔一笑,这样的日子真好,她似乎没什么可生气的了,不如就这么大方地放过张清寒吧。
她悄悄打了个哈欠,脸垫在自己手上瞌睡了起来,在这嘈杂的声音中十分安心地入眠。
“六水醒醒。”清冷的男声忽远忽近地传来,程六水懵懵地睁开眼睛,大堂早已空无一人,伙计们吵来吵去终于去睡觉了。
“我也要睡觉。”程六水撑着迷迷糊糊的脑袋,晃晃悠悠地朝着后院走去,没走两步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气阻拦住了。
她的衣袖被张清寒揪住了,“干嘛?大寿星怎么还不去睡觉?”
“我有话对你说。”张清寒目光灼灼地看向程六水。
程六水的意识已经飘向香甜的梦乡,勉强支棱着两个大眼睛道,“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的面最好吃烟花最好看啊。”说罢还失智般
地傻笑起来。
“是,今晚的烟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烟花。六水,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其实我们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只不过或许你不记得我了。”张清寒轻声道。
程六水瞬间不困了不累了,连眼皮都不耷拉着了,她无比清醒地看向张清寒,静默了许久才道,
“如果我说我很多事已经记不清了,它们在我脑海里非常模糊,你信吗?”
“我信。”
“可我最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你有我的父母,有我丢失的一部分记忆。”
“你会因为这些记忆离开酒楼吗?”张清寒眼眸紧缩道。
“记忆里我不再是个厨子,我是会做炸药火器的程门传人,而你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
“什么样子?”
“威风凛凛高不可攀,一点也不可爱。”程六水撇了撇嘴,接着又道,
“这里的生活很好,但我的父母失踪了,我找不到他们为什么失踪的记忆,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会想起来。”
“我从未停止寻找过你的父母,他们对大乾很重要,现在他们对我也很重要。”张清寒眼里有着程六水看不懂的情绪,过于深沉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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