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提匠人的精心雕琢了。
这样的臂钏,程六水只在博物馆里看到过,不是哪个妃子就是哪位公主的首饰。
张清寒欲言又止,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程六水脸上非但不见半点喜色,甚至还有一丝凝重道,“东家,你去盗墓了?”
“???没有啊。”张清寒被问得满脸懵,一张俊脸瞠目结舌。
“那你不会是对我图谋不轨吧?”程六水缩紧了自己的小红袄,警惕地看向张清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梦里突如其来的金山只有喜悦,而现实生活中从天而降的金山,往往是有代价的。
“我没有!”张清寒赶忙出言道,焦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都不知该如何同程六水解释。
他不会解释,但程六水是个见过猪跑的家伙,于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张清寒不仅将当今圣上派人千里迢迢送来的赏赐转手送人了,并且还立了字据,那纸上明晃晃写着“自愿赠与”,附赠一个红红的手印。
“嘿嘿东家你真是个好人。”程六水小心翼翼将字据揣到胸前,嘴上说着好话,实则眼睛就没离开过这臂钏,宝贝得很呢。
“我又是好人了?”张清寒虽早就被程六水磨得没了脾气,现下心中也不得不有了一股莫名的冲动,真想敲开这没良心的女人脑袋看看,
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当然了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程六水心不在焉答道。
“那好人请你去看烟花去不去?”张清寒见程六水这副小财迷样子,不禁好笑地摇头。
“去!”程六水收好了臂钏,乖乖地等待金主东家的指示。
临近子时,领里邻居都走了出来,孩童们戴着虎头帽提着各式花灯,男人们跑去点高高挂在屋檐上的鞭炮,一个个胆子瞧着大得很,实则点上了火,跑得那是比兔子都快啊。
河对岸放起了漫天烟花,金灿灿好看得很,正如程六水怀里的臂钏般闪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天际转瞬即逝却又源源不断的烟火。
“东家谢谢你。”程六水没有转头看张清寒,只是轻声道。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掺杂着这片刻的柔和,张清寒生怕自己听错了,只得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烟火映在程六水莹白的鹅蛋脸上,褪去了没心没肺与狡黠调皮,从未有过的成熟在此刻显现了,“我说,谢谢你让我很安心。”
声音依旧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落在了张清寒耳中,张清寒愣了两秒才开口道,“安心?”
“安心,有你在我好像不再害怕了。”程六水甜甜地弯起嘴角道,她从来都害怕许多事,没有地方住没有饭吃,不敢肆意地活着,讨喜的笑容背后是时刻的惴惴不安。
但在这里,在这个人面前,她没有了害怕,她只是单纯地活成了自己,想夸他就把他夸到天上,看他不顺眼就踹他两脚。
程六水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些都太遥远了,她是个没什么长远目光的人,她只知道过去的许多日子,谢谢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她的背后不再是空无一人了。
张清寒注视着眼前程六水亮晶晶的眼睛道,“我会一直让你安心的。”
程六水只是继续笑着,没有开口说话,看着不远处的马陶陶点起了二踢脚,她赶忙捂住了两个小耳朵,果然没几瞬震天响的炮声就传遍了几条街。
而杜少仲和赵玉雨则追着马陶陶满街跑,谁让这个坏透了陶陶故意拿二踢脚吓他们呢,乔四方是拦也拦不住,只能充当着人肉挡箭牌。
“东家,新的一年工钱涨不涨啊!”程六水此刻仿佛又恢复成了往前的模样,笑嘻嘻地叫嚣着。
“涨当然涨!”张清寒话音不大,可转瞬间他就被一圈伙计扑倒,还没等他反应就径直被抛上了天。
“啊!你们放我下来!”张清寒赶紧道。
“涨工钱!涨工钱!”伙计们的欢声笑语间,张清寒又被抛了好几个来回,抛得他是彻底没了脾气。
大年三十就这般在吵吵闹闹中度过,今年是十全酒楼伙计们一同过的第一个年,每个人都睡在暖和的被窝里,日上三竿都舍不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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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杜少仲收拾行囊出发去京城向留守老人杜尚书赔罪,临别时他激动异常,话里话外都是要去做一段时间全职儿子的炫耀,随后就一瘸一拐地上路了,腿上的淤青分别来自于找不到哥哥的兄控马陶陶,无父无母的乔四方以及父母丢了的程六水。
第45章
油焖春笋
阳春三月,冒了新芽的绿柳飘荡在空中,荡得人心里痒痒的,酒楼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但这好中总是有些许波折的,有的时候这波折就连张清寒都招架不住。
方知府年后从京中述职回来,就愁眉不展得很,成天在府衙里转悠来转悠去,时不时还焦躁不安,差点师爷脸上的胡子给揪下来。
他那人好心善的夫人本来是好心安慰的,可惜这人愈安慰愈变本加厉,方夫人直接拿着棒槌给方知府打得五迷三道,差点就倒地不起了,还别说这么一打倒是好了不老少。
春来夜里仍是凉的,可方知府等不了那么多了,连轿子都不坐了,骑了匹快马就朝着十全酒楼而去,许是跑得太急,柳絮糊了一脸一个劲地打喷嚏。
酒楼此时早已打了烊,一伙人正在享用着迟来的晚餐,今日菜色真可谓是万绿丛中还是绿啊,香椿炒鸡蛋,油焖春笋,凉拌马兰头,最后再来上一道荠菜豆腐汤。
方知府越过山穿过河,一下子便推开了酒楼的大门,只见张清寒系着围裙正在忙前忙后地端菜,他那白皙的脸上不知何时竟还蹭得灰扑扑的。
“张老弟啊,你得救救老哥我啊!”方知府无视着眼前堪称诡异的一幕,壮着胆子说道。
“方大人?吃了吗?”张清寒倒是波澜不惊道,他又盛了碗米饭递给了方知府。
方知府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七上八下,老老实实地也坐到了饭桌上,低头一瞧好家伙这碗里的饭怎么是糊得都有点黑黢黢了。
“那个……”方知府决定还是先保住自己的肚子,再保住自己的命比较好,小声开口道。
此时伙计们也饥肠辘辘地从各处赶来,马陶陶见了方知府笑盈盈地行了一礼,而乔四方傻呵呵地笑着,唯有赵玉雨眼尖道,“大人我给您换一碗吧。”
结果一看盆里就没有不糊的饭,最好的也是糊成了锅巴底子。
张清寒难得地笑了笑,颇为不好意思道,“今天又做糊了。”
众人倒是习以为常,省略了讶然地面面相觑,个个瞅着眼前空空如也的饭碗,无声地抗议着。
方知府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圈老老实实坐着的伙计,以及宛如被奴役的张清寒道,“张老弟,什么叫又?”
“又,就是已经好几天都做糊饭了。”程六水从后厨不紧不慢地赶来,端着两盘刚热好的白面馒头道。
紧接着又道,“方大人莫要多想,酒楼本就事多,后厨又只有我一人,常常是忙不过来的,东家人是顶顶好的,过完年就想着多学些厨艺,也好搭把手。”
“啊!”方知府这才放下心来,可又笑不出来,这离过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厨艺就学了个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冷面煞星张清寒吗?
“大人莫要客气,今日这些春菜都是四方一大早去山上采得,就是吃个新鲜劲。”程六水笑道
方知府悄咪咪地看了看张清寒的眼色,只见那张清寒压根就没看自己,更没功夫问自己的来意,整个人整颗心全砸在了说话的小厨娘身上了。
可偏偏奇了,这小厨娘好似是山一重水一重,重重屏障竖在身前,半点也没感受到那身后说不尽的情意绵绵。
方知府咽下心中的惊讶道,“不客气不客气,是我叨扰你们了。”随即笑着将那碗里的糊饭倒了回去,挑了个又大又圆的白面馒头,毫不客气地就咬了一口,好吃!
再一低头,只见那桌面上的筷子们“嗖嗖”地飞起,比他见过的锦衣卫飞得还快,在那些个绿叶菜上嘁哩喀喳地飞舞着。
方知府这才赶紧下筷,一筷子就抢到了一块大大的鸡蛋,这鸡蛋入口鲜嫩至极,炒得火候正正好好,多一分老了少一分没熟,最关键的是这鸡蛋里不知加了什么野菜,竟有种别样的清香,乍一吃微微涩口,再一抿便是满口的回甘,他活了三十余年都没尝过这等滋味。
咸淡也调得恰到好处,没放什么清酱豆酱,只是单纯的盐巴便足矣了。
他是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筷子又是夹出去,眼睛却从这盘鸡蛋越了过去,一旁的油焖春笋正在朝他招手。
这道菜方知府是年年都吃的,人吃五谷杂粮三餐四季,有人爱秋来桂花蜜,有人爱夏间一汪水的小青菜,而他就好吃笋,尤其是这春笋,雨后在林子里冒出了头,层层拨开露出里面最为柔软的笋心,用油那么一焖啊
,是怎么吃也吃不够的。
许是他这眼神过于饥饿,张清寒摇了摇头,好心地给方知府夹上了一筷子道,“方大人,如今歇匀了气,不如说说宵禁时分前来所为何事啊?”
方知府此时正吃着春笋呢,清酱赤红油宽泛亮,瞅着就勾人的美味,轻轻一咬果然了是今早新摘的,格外的清脆爽滑,多而不厚重的菜籽油混着咸香,咸中又夹杂着白糖的鲜甜,明明是不加荤腥的一道菜愣是做得比肉还好吃。
人在吃到极为美味的食物时,大脑都是宕机的,方知府的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呆滞了片刻才想起了此行的来意道,“我这次来还真是有事。”
“何事?”张清寒紧接着问道。
方知府环顾了一圈拄着下巴好奇的伙计们,递了个眼神给张清寒。
“无事说吧。”张清寒点了点头道。
方知府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年关底下循着惯例回京中述职,本是过了年欢欢喜喜的事,可事情就发生在我启程归来的前一日。那一日,我本在采买夫人嘱托要买的京中各色特产,在那长安街上转到一半,忽然就被拦住了,你们猜这拦我的人是谁?”
“谁啊?能把朝廷五品官拦住,定然不是等闲之辈,莫不是宫里的?”马陶陶机灵的小脑瓜转了转道。
“姑娘甚是聪慧啊,正是宫里的消息,可来人既不是内侍也不是守卫,竟是位年轻姑娘,和姑娘你差不多大。”方知府紧接着说道。
“若是位姑娘,那方大人你可是交了好运了。”张清寒忽而笑道,他大抵已然猜出是谁找了这位方大人。
“张老弟你就别挖苦我了,我见那姑娘身着华贵,对着我话都不多说半句,直接亮了令牌将我带走了。我就是个五品官,在那皇城根底下,一板砖下来一半都是比我大的,我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啊。”方知府想到此处,仍心有余悸,不自觉地给自己顺了顺胸口。
“那后来呢?如果是宫里的贵人召见,大人你如今又全须全尾地坐在这,想来召你也不是什么坏事。”程六水若有所思道。
“怎么说呢,我吧我是个没什么身世背景的人,寒门出身为官多年,在官场上向来谨小慎微,甚少与那些权贵之人结交。”方知府不好明说,欲言又止道。
张清寒饮了一盏茶,嘴角噙着笑道,“方大人不必如此小心,此处没有旁人,就算有也都是我的人,没人会将今日之事告知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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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你要说的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之谜。想来那寻你的人是皇后娘娘的女官,这些年朝中党争颇为激烈,文官清流骨子里向来清高,从不将手握权力的皇后娘娘放在眼里,而户部军中却是皇后娘娘的亲信,当然了我也是。”
程六水睁大了眼睛不停地眨呀眨,我的个天老爷啊,怪不得这位曾经手握重权的东家来了这酒楼呢,好家伙都掺和到帝后之争里去了,她好歹是在现代看过好几百集历史剧宫斗剧的人,能从党争里全身而退的人没几个啊。
不过从她过往的记忆来看,这位皇后与当今陛下相识于微时,两人历经生死才有情人终成眷属,况且皇后出身本就不差,前户部尚书之女,母家又在西北军中根深蒂固,民间传言当今陛下顺利登基,也有皇后的一份功劳。
如此帝后,竟然也会相争吗?难不成这就是可怕的权力,啧啧啧好怕怕,程六水默默地喝了口荠菜豆腐汤压压惊。
“对啊,张老弟就因为你是皇后娘娘的亲信,这皇后娘娘召了我去,给我吓得差点趴在文德殿里。”方知府现下吓得都出了一头汗。
“你莫慌,皇后讲理得很,她说什么了?”张清寒问道。
“娘娘说,年后她要亲派御使来江陵,一来看看这江陵人文治理是否得益,光是我去述职是不够的,必得细细勘察;二来要来瞧瞧你在江陵待得如何了。”方知府越说越小声,气都快没了。
“张老弟,你可要救我啊,我这一年兢兢业业是绝对不敢懈怠的,可御使是什么脾性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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