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里掩不住的欢喜,“苏姑娘带我去东市玩了。”
蘅姬拢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在蕙姬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跟‘她’出去玩了?”
“对啊,”蕙姬一点点拈起掉到旁边的碎花,“苏姑娘说下回再带我出去。”
蘅姬轻嗤了一声,“她倒是心善。”
蕙姬大为赞同,冲蘅姬撅了撅下巴,“你下回要不要一起去?那胡饼可好吃了。”
蘅姬兴致缺缺的样子,拍了拍手,那指甲缝里都是浓郁的甜香。
她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甲,自言自语起来:“听说,太子看到刺客脸上的刺青,已经知道,是谁指使行刺了。只等陛下龙体稍安,便行禀奏……”
蕙姬听得一愣一愣的,怪问:“你都是从哪儿听来得这些消息?”
“浣衣房的张嫂,厨房的顺子……”蘅姬如数家珍,“东一句西一句的。”
蕙姬瘪嘴,“我不喜欢张嫂。她老指指点点的,看不起人的样子。她没白你?你也能同她聊下去?”
蘅姬脸上瞬间挂起讨喜的笑容,一如自己平时对人,“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多捧着她就好了。”
蕙姬苦笑,不想聊讨厌的人,将最后一点桂花也收进罐子里,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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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扯开了话题:“都挺好。太子查清元凶,往后大家都能安心些了。”
“是啊,都挺好,”蘅姬抬头望了望黄昏的天边若隐若现的月亮,“马上就是十六了。”
蕙姬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打趣问:“旁人都是念着十五中秋月儿圆,你怎么独独念着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蘅姬但笑不语。
因为十六,是她拿药的日子。
在此之前,她必须完成她的最后一个任务:将药粉,下到太子的饮食中。
第153章 翠雀红花 据那人说,这药……
据那人说, 这药粉并无毒性,否则在进太子嘴巴之前就被试出来了,但蘅姬也不会傻到认为这是什么好东西。
可她向后是死, 向前把事情做成, 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好在那平常负责给她们送膳的婆子是个懒骨头,蘅姬从善如流地应和了几句“这种事哪敢劳烦”,便每次自己去取。一来二去,和厨房当差的也熟识了。
还要多亏那位苏姑娘, 三天两头往太子府跑, 还会带点什么汤啊糕啊。秋后的天气,饭菜冷得尤其快,总是要再到炉子上热一热。
那是太子一定会入口的东西。
蘅姬一如往常, 和厨房的顺子聊了几句天,便假装闻见糊味,把他支开了几步, 趁机将药粉撒到那汤里。
因为手抖, 还撒出了点在案面上。
蘅姬连忙拿手拭掉, 咽了口唾沫,脸上便恢复了泰然, 退出厨房。
一回到鹿鸣馆,她便开始洗手,要将那颜色诡异的粉末痕迹完完全全从手上清洗干净。
皮都要搓掉。
“你去哪儿了?”门口忽有人问。
蘅姬心头一颤,猛的抬头, 见是蕙姬,正一脸探究地看着她。蘅姬顿时松了口气,漫不经心道:“去取午饭呐。”
蕙姬皱眉,还是觉得该提醒胆子大的蘅姬一二, “你不该揭开太子的汤。”
蘅姬擦手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睨向她,近似陈述地疑问:“你看到了。”
“我看你许久未回,怕是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你,”蕙姬压着声音警告,“乱动太子饮食,是要杀头的。”
这话的意思,似是没看到下药那个动作,只以为是好奇看了一眼。
蘅姬眼睛几乎没动,只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的。
“太子病急,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馆外忽传来一声青年的呼喝。
蕙姬心头一惊,回头往门外一看,太子身边的侍卫长凌风,领着一队内卫,大步流星而来。
蕙姬几乎是瞬间,联想到方才蘅姬对太子的汤动手动脚,背脊忍不住发凉,猛然回头,想让蘅姬快跑。
话未出口,她对上蘅姬骤然缩紧的瞳孔——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狰狞。
腹部猛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蕙姬茫然低头,只见蘅姬紧紧握着一柄银亮的剪刀,捅进她淡紫色的衣衫。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开,只剩下一片深得发黑的红色,滴滴落到地上。
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却被蘅姬牢牢架住。
“你来找我有什么用呢?”蘅姬贴在蕙姬耳边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颤抖,以及恨铁不成钢的恨意,“你帮不上忙……为什么要去找我……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蘅姬握剪的手又往前送了送,听到蕙姬闷哼的声音,不知是要喊她的名字,还是嗬嗬的咽气声。
“蘅……蘅……”
“我只是想活下去……”蘅姬忍不住也哭了出来,一遍一遍呢喃,呓语一般,“我不能让你告发我……不能……你不要怨我,不要怨我……”
怀里的蕙姬彻底丧失力气,一团死肉般往下滑。蘅姬也再坚持不住,抱着她一起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外头的凌风毅然跨过门槛,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笼罩住面如纸色的二人。
蕙姬一手捂着插入腹部的银剪,一手握着一个小药瓶,枕在蘅姬腿上。蘅姬也失了魂似的,俯身抱着蕙姬的脑袋,涕泗横流。
凌风面色一变,赶忙单膝跪下,并指在蕙姬颈侧探了探。
已经完全没了脉息。
“发生了什么?”凌风拧眉问。
蘅姬木着表情,脸极缱绻地贴着蕙姬的发摩挲了两下,“她刚才神色慌张地回来,听到你们的声音,突然念叨着什么‘完了完了’……我正要劝她,她拿起剪刀就……”
话未说完,又埋头哭了起来。
凌风压低视线,目光在蘅姬身前大片血迹上逡巡了两眼,叹了一口气,将那沾满血的药瓶捡了起来,方才站起身。
“全部带下去,”凌风命令身后下属,“仔细搜查此处。”
***
垂星书斋内,寂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摩挲的微响。午膳已在案上摆了良久,碗盏整齐,连筷子都未曾动过。
凌风双手奉上那已擦拭干净的药瓶,禀道:“殿下,鹿鸣馆那边,蕙姬已然身亡,蘅姬也已扣押,但矢口否认下毒杀人之事,只道是蕙姬畏罪自戕。这是从蕙姬手中发现的。”
李羡眉心动了动,伸手取过瓷瓶,是十分常见的样式,也没有特殊标记,只那软木塞上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蕙姬自杀了?”李羡问。
凌风摇了摇头,“属下检查过伤口,是自下而上,且在右侧。惯用右手者,以利器刺伤己腹,伤口位置多偏左,且切口向下。”
李羡点了点头,拔掉瓶塞,靠到案上空置的瓷碟上点了几下,倒出些许粉末。
那粉末极细,颜色是靓丽的蓝色,像翠鸟的羽毛。
李羡随手拿起一根玉箸,拨弄了两下。粉末散开些,颜色依旧纯净。
他连花草都有许多分辨不清,何况这些,便要命人唤太医令来辨认,却听旁边的红玉疑着声音道:“这好像是翠雀花的粉末?”
李羡转头,看向在后头抻着脖子观望的红玉,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你认得?”
见太子问话,红玉出列挪到前面,又细瞧了两眼,答道:“奴婢以前是莳弄花草的。翠雀花的颜色很特别,紫蓝中带着一点浅红,正是这个样子的。不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婢没听说这花有毒。不然曲江园也不会种了。”
一旁的苏清方本还在神伤蕙姬身亡,听到此花名字,总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喃喃自语地念了一遍:“翠雀花……”
“你也晓得?”李羡问。
“不是……”苏清方对着李羡的目光,摇头摇到一半,恍然忆起,“啊!神医跟我说过,这东西单独吃没毒,但是不能和一种什么红色的花一起吃,会心悸而亡。”
“什么红色的花?”
“我不太记得了……”苏清方回忆了一遍自己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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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经历,“可能是避子汤里的一种药?”
避子汤方里的药多为活血调经之效。
李羡灵光一闪,呼道:“灵犀,取我近日喝的药的药方来。”
太医开出的方子,一份留用病患手中,一份存档太医署,抓药时两相对照,不可出丝毫差池。哪怕病好了,也不能销毁,做不得一点假。
苏清方一个字一个字从那方子扫过,眼忽一亮,伸手一指,“就是这个——红芎花。”
李羡微微抬起下巴,冲凌风抬了抬手指,“去拿人吧。”——
作者有话说:前面章节会修改一个地方:小方不是天快黑和蕙姬回去,是被小李叫回去的
(抱歉)
第154章 道是无情 不日便要上奏禀……
不日便要上奏禀明指使刺客的元凶, 是李羡故意在府中散布的消息。
早在水晶盏破裂时,他已经察觉身边有眼线,只不清楚是谁。
如果得到这种风声, 想必会想尽千方百计传递出去。
李羡让凌风盯紧这几日进出的人, 终于逮到蘅姬和外间运送菜蔬的杂役暗中往来。
凌风跟踪了那名杂役,其人身形步法极好,一个拐角便消失在了人流如织的长街。
李羡后又听说苏清方带着蕙姬出了门,心头一紧, 急忙命人把她们叫了回来。
尚不明真相的苏清方还问下回能不能再带蕙姬出去, 听说如此,仍有些不敢相信,“蕙姬……吗?”
二女同进同出, 自是谁也脱不掉嫌疑。李羡也未下令即刻捉拿二人,只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花样。人赃并获,才好定罪。
等来的手段, 可谓精巧。红芎花开在他活血祛瘀的汤药中, 翠雀草下到饮食里。任是如何也检查不出毒性的两样, 合到一起,却能让人心悸而亡。
太医令景鹤年被捕入狱, 还未用刑,已悉数招供。
他心中早已不想再受张皇后驱使,却无奈受制于人。
当年他一时疏忽,配错了药, 又不敢承认,害得前太医令韩济苍家破人亡。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最终为张氏所知。张皇后便以此为胁,要他给淑妃也开了红芎花。
他只能自我安慰, 那药本没有问题,却耐不住数十年如一日的良心谴责,以对淑妃和十二皇子的愧疚。
如今下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李羡对张氏的印象,实则还停留在她做贵妃时。进退得宜,谦逊有礼。彼时李晖封胶东王,废长立幼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张氏也未曾有过一丝觊觎的言行,态度反而更为谦卑恭谨。
李羡到底放任了李晖的死,对张氏存着一份愧疚,从未曾要对她如何。她虽偶有些意味不明的言行,李羡也只以为她是要皇帝怜惜她,毕竟她已经没有儿子依靠。比如千秋宴特意邀请苏清方姐弟,便是为勾起皇帝的怜爱之心。
一直到年节时,宫里传起有关李晖之死的风言风语,李羡才真正开始注意这个女人。
他既对人有愧,也不怪人恨他。
在得知内线即是来自宫苑的蘅姬时,李羡心头已有两分猜测,对这个结果也没有多意外,却不想还牵扯到淑妃之死。
审问结果递到御前,皇帝勃然大怒。
李羡为不让皇帝情绪过激,也为当年之事,为张氏求了两句情。皇帝也念及数年情谊,以及对三皇子的缅怀,只下令废除了张氏皇后之位,幽居庆阳宫,终生不得出;太医令景鹤年谋害太子后妃,陷害同僚,判处斩刑。
另一头,蘅姬仍不改口,一口咬定蕙姬是畏罪自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苏清方闻言,找了个机会,去了趟大牢。
昔日妖娆多态的少女,已完全失去了焕发的荣光,两瓣薄唇干得掉皮,头发也四五日没有清洗,打着细小的结。
她抱着膝盖,缩坐在墙角,仿佛灵魂出窍,连开门声也不能使她的眼珠转动分毫。
“张皇后已经被废,”苏清方淡声问,“你也难逃一死,为什么还不招认?”
蘅姬听到不合时宜的女人声音,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苏清方脸上扫了扫,又转了回去,落到不知哪个地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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