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仲,也无其他侍者, 唯余她与皇帝两人。
她默视半晌, 想皇帝毕竟不至沉睡, 便如常依礼下拜,道:“妾萧同霞拜见陛下。”
殿内实在安静, 她不高的嗓音也微显回荡。待她音色旋落, 皇帝才迟迟一动, 却并不开口,只微微眯开双眼,似分辨不清下跪何人, 眉心蹙起两痕深沟:
“你,还在与朕赌气么?一场家宴,朕连你的一杯酒都没有吃到。”
皇帝话音果然携带几分醉意,但面容反而渐渐舒展,真切得像是极清醒。同霞参详片刻,无心深究, 恭敬回道:“妾遵陛下严旨,不敢擅见天颜。”
皇帝闻言却忽起身端坐,摇头一笑,向她招了招手,“你过来。”待她近身跪坐自己膝前,细看又道:“朕听说,你也给太子送了礼。今日早早入宫,怎么也不去看看那孩子?”
同霞缓缓仰面,对视皇帝矫饰成关怀的目光,心底想起那孩子的名字,微笑道:“陛下既以珍宝之意为她命名,如此看重,何不趁兴再赐她一个封号?她的生母出身清贵,位阶也不算低,想也不必等到她成人,或至许婚之时再锦上添花。”
她提及封号,皇帝神色已微微一滞,待她答非所问地说完,竟有一瞬不知怎样开口。她的眼神是那样平和,也是那样透彻,应该同她此刻的心思一样。
皇帝到底泄气一叹,道:“你从前就为太子几个儿女求过爵位,这回朕也可以依你。那么你,总可以同朕好好说话了吧?”
当真中酒的人不会思想得如此清晰,但并没酒沉的皇帝,却也不应该对她使用这样趋向恳求的语气。同霞感到疑惑,也觉得几分诡异,难去苦思,直接求问道:“陛下究竟想妾如何做?”
皇帝心中涌过一阵失落,沉沉道:“朕看到那孩子时,就想起了你——你不知道,其实你才降生时,先帝身边的周肃将你抱到先帝面前,朕那日恰好也在,是见过你的模样的。”
此言犹如惊雷,同霞霎时面色一白,追问道:“所以陛下早就知道我是崔氏之女?!”
皇帝陡然圆睁双目,否认道:“不!朕不知道。朕只听闻是一个宫人,不便多问。”缓了缓,又道:“就记得你的模样十分可爱,即使瘦小了些,太子之女也远不如你。”
同霞冷笑摇头,眼中已不禁逼出两汪泪光,“那陛下给她取名‘珍’字,不知是出自何想呢?”又轻笑一声,继续反问道:“难道也是想起了我的名字——臻臻?”
这个不可告人的名字,是同霞亲口告诉了皇帝。在听到萧珍名字的来由时,因为那二字同音,同霞便已顺其自然地想过皇帝的用意。而现在真是铁证如山了。
皇帝以一声叹息表达了认同,双手将她从地上托起,扶至身侧坐下,端详良久,方又开口:“以后与朕无人处相见,朕便以臻臻唤你,你亦可如此自称。”
皇帝今夜态度大不寻常,同霞忖度前后关联,非但不得其解,心中也忽如乱麻一般。缄默有时,无话可说地问道:“陛下是说,我今后又可以随意进宫了?”
皇帝笑而抚须,也看出她心神不宁,这话也不过是明知故问的敷衍,道:“既又为东宫讨了爵,也罢,朕还有件家事顺道与你说了,你也议上一议。”
同霞只能选择听下去,便颔首道:“陛下请讲。”
皇帝唤她道:“臻臻,从前在鹤羽宫,你与始宁也算熟悉,她如今也到及笄年纪,是该许婚了。”
同霞当即一愣,没有想到是此事。但转念一想,皇帝就是以太子的事开场,而先前有关太子的风言,萧婵正牵涉其中。同霞这局外之人,其实更也不在局外了。
她于是平静问道:“陛下有看中的人了?”
皇帝微笑道:“她的生母虽然卑微,到底是朕的女儿,一向也算乖巧安分。”说到此处,却定睛看了同霞片时,似有另外打量,辗转才道:
“先帝时往西慈和亲的临淮公主,如今已是西慈太后,她所生的九王子白延依木前奉母命抵京求学,朕赐了他弘文生的身份。朕看他不过弱冠年纪,风姿俊朗,书文颇通,倒是堪与始宁婚配。”
同霞静静听完,心中早已冰凉一片,喉舌之上亦只觉干涩,钝钝道:“陛下是要叫始宁再行和亲事?这又是,西慈的请求?”
皇帝轻轻摇头道:“西慈没有请婚,白延依木也非西慈王储,朕可以赐他郡王爵,让他永留繁京。”
不知是因知晓白延依木居心难问,还是可怜临淮公主母子生离,甚或是不忍萧婵青冢埋骨,同霞心中一瞬涌起惊潮,脱口就道:“陛下,这不妥!”
“是吗?”皇帝仍含笑回应,见她并无理由,又道:“临淮公主是朕长姐,朕幼年失恃,曾颇得公主关照。如今加恩厚待朕的亲外甥,亲上加亲,必成两国佳话,何来不妥?”
那三重情由,同霞皆不能宣口,亦不足以反驳皇帝,呆滞半晌,忽又闻皇帝问道:“臻臻,你不愿始宁赐婚白延依木,难道是自己——有私心吗?”
同霞浑身一震,这才明白皇帝别有心肠,后悔失察,双拳于袖下攥紧,气息微促道:“陛下知道白延依木见过我?”
皇帝坦然与她解释道:“你在弘文馆前问他的话,有人看见了。朕觉得稀奇,你们能说些什么。”
同霞自然从未掩饰与白延相见,所惊讶的也只是皇帝蓄意的猜测,无奈轻叹道:“他能说的无非是西慈,无非是他的母妹。他并无逾矩,还敬称我姨母。至于我的私心,陛下不清楚吗?”
她终于说出实话,皇帝安然一笑,道:“他若存此心,朕亦不会允许,只是朕必须问一问你,你的心思……”谈话已久,时辰愈深,皇帝皱了皱眉,揉按眉心,方又清楚地交代下去:
“朕可以下旨,再为你与高齐光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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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霞并不意外,闭了闭眼,脱离坐榻,重新跪在皇帝脚下,道:“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妾,不愿意。”
她以额触地,皇帝看不见她此刻神色,只觉她话音毅然坚持,竟与请求离婚之时一模一样。她确实也是从不改其志。
“朕知道了,但是朕今夜所言,确无戏言。”
皇帝说得平静温和,不似妥协,更非威胁。非要定义的话,倒像是示好,只是并不纯粹罢了。同霞迟疑片刻,直起身再度拜礼,忽闻殿外风吹铁马,音色尖锐,不由颤了颤肩膀。
*
同霞离殿时抬头那一瞬,才发觉天上下雪了。大约下得不久,还未显露漫天飞扬的气势。纷糅雪片仍夹杂着细密的冰粒,掉在人的面上如粗砂划过,微微刺痛却不算冰凉透心。
她站在廊下望天良久,陈仲方不忍上前,提点道:“长公主,宫门已经落锁了。臣已经遣人将东边一座闲阁收拾了,请长公主早些移步,莫要冻坏了身子。”
同霞看见他半百上下的人,与皇帝年岁相仿,深夜久候,吹得两颊紫红,也没有另外添衣,点点头,随他走去,歉疚道:“大内官应该早些叫我,是我的疏忽。”
东边的殿阁虽然不远,也须行过一道狭长步廊,同霞虽无心再连累陈仲受冻,一面行去又忍不住仰面观天。
天色黑得出奇,不见一处有深浅的变化,只是整片均匀平铺的黑暗,自然也无星月,也无流云。唯一可以证明她所处的只是黑夜,而非暗室的,便是随风乱舞,时有聚散的白雪。
如同裂帛碎玉般的飞雪,拥有无边黑夜也掩盖不住的洁白。她忽然感到愉悦,心中感叹,这不可长存之物,竟天然地怀据可以万古长存的坚贞。
她到底分心,步伐略慢,陈仲发觉回头,正见她满脸笑意,换了只手提灯,问道:“公主今夜是有何喜事?”
同霞一叹道:“这场初雪虽来得比去年还迟,时机倒是一样巧妙。”
陈仲不解她的意思,却很快想起去岁初雪时发生了什么,不由暗暗皱眉,“长公主……”
他劝解的话还未出口,又闻同霞紧接着发问道:“我在书上看过几句话,说积雪一尺是丰年之兆,若深过一丈则多有弊端。陈内官不妨猜一猜,明日起来,是一尺瑞雪,还是一丈弊雪?”
陈仲迎风吹雪本已浑身寒彻,骤听这话,却登时气血翻涌,激出了一头汗来,嘴唇张而又闭,一颤一顿吐着白气。
同霞观察他的情状,知道他终究不肯教诲自己,笑了笑,扶过他提灯的手,道:“陈内官快回去侍奉陛下吧,我自己走就好。”
这步廊沿途也点缀着齐整的宫灯,因被风雪欺压,摇摆不定,一线望去,就如同一条挣扎的烛龙。她已走到陈仲前头,又回首道:
“陛下圣明烛照,国朝河清海晏,明天自会是一尺瑞雪。”
*
虽然是在陌生殿阁,同霞竟然一夜安眠无梦,起身时只觉层层遮蔽的暖阁中异常透亮,如同近在窗前,便想起昨夜之事,向守在榻下的宫婢询问道:“外头雪停了?”不及宫婢应承,又奇怪道:“稚柳去哪儿了?”
宫婢方答道:“回长公主,雪已经停了。”便见稚柳快步入内,像是循声赶到一般,替换小婢亲自侍奉,就道:
“长公主,始宁公主来了,已经等了有一二刻。”
同霞颇觉惊诧,想起昨夜宴会看见萧婵,满身艳光逼人,四处逢迎,忙碌非常。自己与她偶有相视,她也只是极快避过,连面上的工夫也不屑周全。然而又不由想到昨夜皇帝的话,心生猜测,问道:
“她是为什么事来?”
稚柳轻轻蹙眉道:“始宁公主没有告诉妾。但妾听闻,刚刚早朝后,陛下已经下旨为她赐婚,驸马是,岭南经略使的长子封孝标。按照圣旨所言,公主元日之前便要启程前往广州。”
萧婵果然是为婚事而来。同霞虽然猜中,也为这实情一时语塞。直待更衣已毕,坐在镜前理妆,看见至今仍日日插戴的那支翠玉凤簪,这才无奈一叹:
“先前闹出太子的风言,我便知道她也出力不少。陛下为国本计,表面虽不动声色,到底是心生嫌恶。只怕这道赐婚的圣旨,数月前就已密发广州。岭南路途遥远,经略使是封疆大吏,世代承袭——这与远托异国的和亲,有什么区别?”
稚柳已听同霞说过昨夜皇帝的言论,心中了然,也叹道:“虽说也有公主婚后离开京城,却都是随驸马的官职调任。如始宁公主这般远嫁,倒是头一个。她此刻过来,许是想求长公主去说情。”
同霞苦笑道:“陛下若真是选定了白延依木,我或可再想想。但既然是封疆大吏,君王为笼络重臣,稳固社稷,赐婚亲生的公主,这是多大的宠信,多大的善政啊。谁也没有这个力量和理由去改变。”
这位始宁公主虽然心术不正,却也有身世凄凉的前因,稚柳与同霞一样,无论如何都对她存了几分怜悯。此刻知晓事情再无转圜,稚柳也再无话可说。
然而恰在此时,围屏之外忽然闯进一人,不等站下就无礼叫嚣道:“小姑姑为何迟迟不肯见我?!”
主仆受惊一道转头,目光定在这位冒犯的来者面上。随后而来的几个宫人自知没有将她拦住,唯恐长公主怪罪,齐齐扑跪在地,告饶不止。方才还是幽静的暖阁霎时就成了闹市一般。
同霞本没想避开萧婵,忖度她这副神色,忽向稚柳一笑示意,清退了阁内闲杂,缓缓起身,直直发问道:
“你既不是来求我的,还想如何?蓬莱殿距此不远,你也想惊动陛下来看看你这个样子?”
萧婵不防她说得干脆,心中才觉惊惧,脸上一阵红白起伏,僵硬地欠了欠身,咬牙道:“姑姑恕罪,妾只是……”仅此半句,又忍不住抬头放声质问道:
“我与姑姑都是一样的出身,是姑姑不愿与我亲近交心,我并没有得罪过姑姑,姑姑为什么要叫我远嫁岭南?!”
她的态度虽然难看,如此畅言倒也省去许多周折,同霞分辨出其中蹊跷,问道:“你的婚事是陛下做主,与我何干?”
萧婵认定此事,理直气壮道:“从我册封后,陛下一直没有想起过我,可陛下昨夜召见了姑姑,今早就下旨赐婚。难道就因为昨夜席间我没有向姑姑行礼问安,姑姑就恨我至此?!”
这理由既无比荒唐,也足可反衬她的心虚,她很知道自己曾在背后怎样恶议过她的小姑姑。一个长在深宫的公主可以愚蠢痴傻到这个地步,同霞只觉匪夷所思,一丝怒气也生不出,走到她面前,抬手压了压她鬓角翻起的发丝,微笑道:
“你知道,你那四姑姑究竟为何一再遭贬,最终被废为庶人的吗?她的命,原比你我好多了——就是因为她不安本分。”
同霞言语温和平静,手掌也抚得轻柔,却叫萧婵一瞬腿软,瘫跪在地。她摇了摇头,俯视脚下落魄的少女,心中略感遗憾:
“当初为你讨封,确为好意,但现在看来,倒反而是害了你。”
第106章 风雪归人
萧婵心气溃散, 烂泥般在瘫在地上许久,不知又想起什么,忽然醒过神来,两眼放光, 攀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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