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的人不多,但真费心去查,也不算什么隐秘。
仪妃淡淡道:“是又如何?”
这跟胆怯懦弱、背信负约有什么关系?
沈临桉道:“你在庵里结识了一位尼师,法号莲慧。”
仪妃脸色骤变,喝道:“住口!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第132章 旧恨
她从方才到现在,虽言辞犀利,但都神色淡淡。这么如临大敌地低吼出……
她从方才到现在, 虽言辞犀利,但都神色淡淡。这么如临大敌地低吼出声,可谓完全撕裂了面上的从容镇定, 把裴江照都吓了一跳。
沈临桉置若罔闻:“你与莲慧相知相熟,陪伴数年。一次偶然, 我母亲前往贞尼庵供奉香火,撞见莲慧正为香客讲经。后来,她也常常去贞尼庵寻莲慧问道。”
沈临桉的母亲云嫔,名为钟云芝,是武威钟氏嫡系那代唯一的小姐。
“我母亲与莲慧日渐亲近, 往来密切,钟家得知消息, 只当是小姐一时兴起, 寻个方外之人谈玄论道,并未在意。”
沈临桉的目光掠过仪妃攥得发白的指节, 那串浑圆的念珠几乎要被她捏碎。
“直到那一年, 父皇同意礼部选秀, 各地凡排上号的世家闻风而动,皆欲送女入京, 钟氏亦在此列。当夜,我母亲越墙而出, 奔往贞尼庵找莲慧,欲与她离开武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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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江照听得一愣一愣, 后知后觉从沈临桉的三言两语中品味出什么, 心头大为震动。
沈临桉神色平静, 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旧事:“三日后, 她们按照计划背上行囊, 但未出城门,就被钟家追来的下人截住,送至钟家主面前。钟家主震怒,欲当场处决莲慧,被我母亲拼死阻拦。两人旋即入屋密谈,不过半柱香,莲慧被放,安然离去。”
裴江照一时没转过弯,想不明白钟家主怎么忽然改了主意。但他突然想到,最后钟云芝是入了宫,成了云嫔的。
仪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又重现了那晚的情形,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看见莲慧失魂落魄回到庵堂的模样。
“钟家主为绝后患,着下人耸动流言。莲慧本就郁郁不欢,又遭千人所指,被迫黯然离去。”
沈临桉垂眼看着仪妃,问:“仪妃,你有试过去找她吗?”
仪妃猛地抬眸,嘴唇颤抖着,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你试了。”沈临桉替她回答,“你费尽心思找到了她,然后你发现,她身边收养了一个孤女,视若己出。”
裴江照皱起眉,盯着仪妃如遭雷击般的神情,看出她眼底深处的痛楚,略生疑虑。
沈临桉冷冷地盯着她,说:“你知道,莲慧是将悲痛藏了起来,将心思悉数转移到了孤女身上。你很高兴,以为假以时日,就能等来她重获新生。”
仪妃重重地闭了闭眼,强撑着说道:“钟云芝辜负了她,不配得到她的钟意!如果没有我隔三差五去探望,谁知道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那时的莲慧痛彻心扉,近乎茶饭不思,如同失去水流的莲花,迅速枯败。仪妃心甘情愿,愿意成为她的一湾清泓,伴她到永久。
沈临桉却道:“难道你没有庆幸?难道你没有得意?你庆幸我母亲入宫,庆幸她们不得善终,你洋洋得意,感慨诸多波折过后,唯有你始终能站在她身边!”
“当然只有我能在她身边!”
仪妃想也不想,理所当然道:“假如不是钟云芝死了,钟家想起我,我们早就双宿双飞了!钟云芝当初对她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生了你?只有我!只有我永远对她忠心不二!”
“我认识她比钟云芝早,我陪伴她比钟云芝久,我钟情她到愿意付出我所有的一切!可是她为什么……”
裴江照以为她会说莲慧为什么偏偏选了钟云芝。
但沈临桉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她为什么会死?”
佛堂内骤然一静。
黑甲卫默然垂首,倾倒的案台香烛狼藉不堪。昏黄的光线从高窗滤下,将仪妃僵立的身影拉得斜长,投射在满是香灰的地板上,形单影只,如同被忘却的鬼魅。
沈临桉的声音,就在这片令她窒息的寂静里,继续传出:“我母亲逝世的消息,是你亲自告诉莲慧的,对吗?”
仪妃瞳孔骤缩。
“你特意跑去告诉她,告诉她钟云芝死了,而且还有个亲生的孩子。”
沈临桉语气平淡无波,好似话中的孩子不是他:“你想让莲慧彻底死心,断了念想;你想让她认清现实,钟云芝背叛了她选择了皇帝,甚至有了子嗣;你想让她不得不放弃,不得不看向你。”
可是仪妃失败了。
这句话,沈临桉没有说出口,却重重敲在仪妃的心上,并且在场众人无一不心知肚明。
仪妃的眼神恍惚了刹那,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的情形。当她装作不经意地带着某种隐秘的残忍与期盼,说出钟云芝的死讯和沈临桉的存在时,莲慧脸上的神情——
不是她害怕的痛哭和愤慨,不是她等待的漠然与镇定,只是纯粹的茫然空白。
就好像她说的不是一个人的死讯,莲慧看着她,眼神却无比涣散,好像魂魄在那一瞬间随着亡人抽离而去,只留下徒具形貌的躯壳。
她的心沉下去,莫名有了不详的预感。可是第二天,莲慧主动找到她,甚至还与她喝了一盏茶,神色认真地询问她愿不愿意养她的女儿。
当时仪妃大喜过望,以为这是莲慧接纳她的开始。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心中柔情无限。
至于钟家要送她入宫替换钟云芝的安排,仪妃完全抛在了脑后。她自觉不是钟云芝那等蠢货,她会默不作声地离开武威,从此与莲慧和她们的女儿远走高飞。
然而,不详的预感应验。
莲慧悬梁自尽了。
仪妃亲眼所见。
她自己如何恍恍惚惚地收敛了尸首,如今全不记得。她只记得当时天旋地转,眼前一会儿是莲慧空茫的眼神,一会儿是那盏发苦的清茶,一会儿又是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一条冰凉衣带在晃荡……
她开始恨。
恨意如同疯长的荆棘,刺穿五脏六腑,将她千疮百孔的心绞得血肉模糊。
她恨钟家,恨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钟家主!她恨贞尼庵,恨假慈悲的尼师还有对莲慧指指点点的所有人!当然,她最恨的还是钟云芝,恨她死了还不安宁,还要留下个她背叛莲慧的证据,软弱无能至此,却将她的莲慧推向了绝路!
无数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无数的名字在她齿间碾磨,恨意滔天,却无处倾泻,只能在她体内疯狂冲撞燃烧,灼得她日夜难安,形销骨立。
恨意如浪,将她推向遥远的皇宫,又挪移退去,留下狼藉与剧痛。最终在那些辗转反侧到几乎将她逼疯的夜晚尽头,全都压抑转移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说:“仪妃,你杀了她。”
“我没有!不是我杀的!”
仪妃直起上半身,声嘶力竭地吼道:“是钟云芝杀了她,是你杀了她!你不该出现在这世上,你是罪孽,是祸害,是杀人元凶!”
裴江照连忙转头,仔细地观察着沈临桉的神情。但除了一如来时苍白的脸色,裴江照没瞧出他有什么不对劲,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日夜诵经?”
沈临桉盯住她,一针见血道:“仪妃,你背叛过她几次?向钟家主告密她们要逃一次,故意告诉她我母亲的死讯一次,答应她照顾女儿却不履行一次。”
仪妃没想到沈临桉居然查出了这么多,对她们的往事知晓得如同亲历过:“我那时太过悲痛,才忘记了照顾那个孤女,等我再去找,她已经不见了!”
并未否认,就是承认。
沈临桉道:“你背信弃约,迫使她走投无路,你没想到她选择死也不选你。事到如今,只能依靠给我下毒来获取微不足道的宽慰,安慰自己在替莲慧报仇,还真是可怜可悲。”
“你怎么知道是我下毒?”她冲口而出。
不堪一击的自我欺骗被拆穿,露出底下沟壑纵横的裂痕。话音落下,她自己就先意识到了露馅,脸上的怒火陡然一滞。
裴江照眸色极冷,腾地上前两步,喝道:“你下了什么毒?!”
仪妃选择性地回避了他的问话。
她脸色极其难看,近乎狠辣地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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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桉一会儿,忽而安然地重新坐回蒲团,姿态高高在上地说:“原来,你是来找活路的。”
仪妃眯起眼,打量着沈临桉,嗤道:“你毒发了?真是可惜,原本我还打算让你再抄几次佛经,现在倒是省事了。”
裴江照见她不理,怒从中来:“仪妃,你竟敢对皇储下毒手!快说你把毒下在哪儿了!要是不如数交代,信不信我们把你拖下去,严刑拷打!”
“哈哈哈!你尽可把我拖下去!”
仪妃大笑三声,似是过于快活,以至于眼角甚至渗出了泪:“爱严刑拷打、五马分尸都随你的便!我不怕死!”
裴江照气结。
而她不管不顾,转过脸恶狠狠地紧盯沈临桉,畅快无比:“我大可告诉你们,此毒无解无休,凡中者无有逃脱,必定日夜遭受折磨,最终都落个疯癫痴狂的下场!”
佛前烛火在她扭曲的面容上跳跃,将那份恨意映照得如同撕开人皮的恶鬼。但面对恶毒至极的诅咒,沈临桉却突兀地勾起了唇角。
他轻飘飘地说道:“你要失望了,我疯不了。”
“疯不了?”仪妃像是听了个笑话,讥诮道,“你不会以为,我给你下的毒还是沈祁那种货色吧?我知道你边上这个裴家人医术不错,但你不用指望他。”
沈临桉面色不动。
仪妃转向裴江照,似在考校,实则恶意不掩:“裴公子,你应该摸过他的脉,那你肯定摸得出他还有四五日,就要疯癫而死了吧?”
裴江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还真让仪妃说对了,在裴江照看来,沈临桉脉象凶险,已经有逆行暴冲之兆。若是常人熬不了几日就会暴毙,只是沈临桉意志力惊人,再兼他针术独步,还能勉强撑住。
这也是他如此急不可待,甚至不惜逼迫沈临桉说出一切的原因。
仪妃从他变化的神色里轻易读出答案,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以你的医术,也就只能诊出这么多了。”她慢悠悠地说,“不过你诊得还不够准,要是就这么让他轻松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
仪妃重新将目光钉回沈临桉的脸上,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快意:“他会疯,但不是立刻,不是四五日!”
“他会连续九十九个日夜遭此毒煎熬,神智渐失,记忆错乱,喜怒无常!他会一点点变成疯子、傻子,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堂堂太子成了个只会傻笑的失心疯!直到他浑身经脉寸断,连爬都爬不起来,流干血液而死!”
裴江照轰地一声大脑空白,捏着针就要向前冲:“疯子!我弄死你!!!”
沈临桉伸手拦住他。
“你别拦我!”裴江照从未如此恼怒,“我杀了她!临桉你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别听她胡说……”
沈临桉没松手,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疯不了。”
他垂眸,又对仪妃说:“你会比我先死。”
仪妃正要张口反驳,心想沈临桉连她把毒下在哪儿都未必知道,居然还敢妄言自己平安无事。
沈临桉道:“你把毒下在佛香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仪妃,中毒的不止我,还有你。”
仪妃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裴江照仓皇地环顾周遭,香炉倾倒,气息无孔不入。在进门前闻到的沉郁香气,此刻却好像混杂了近乎腐朽的血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如同扼向人的咽喉。
莲座上金身佛陀依旧低眉垂目,嘴角噙着万年不变的慈悲笑意,此时却无端多出漠然,冷眼旁观这场香火之下的闹剧。
仪妃定定地看着沈临桉,看了许久许久。一瞬间,她觉得沈临桉好似能读人心的妖鬼,即便无知无闻,都能穿透她的面皮,读出她心底想的是什么。
她私心里不肯相信,实际上,眼神从最初的震骇,成了逐渐浮现的惊疑,最后虚张声势:“我可不是你。”
“是吗?”沈临桉只是反问,像用一把钝刀子,慢慢研磨开仪妃强撑的镇定。
仪妃不再说话,袖中的手指却蜷缩起来,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有一件事,仪妃还不知道,”沈临桉道,“五日后,裴公子就要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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