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见池把玩着手中折扇,看不出他是信了还是不信:“若非魔尊教你,只怕你此刻早就被赶出归鸿宗了。”
方无远听出洛见池言语中的敲打,他见洛见池有恃无恐,似乎并不在意他将他的真实身份戳穿,像是还有什么后招。
他故作诚惶诚恐态,想骗得洛见池的信任:“三年前我掉下无声涧,得魔尊赐教,原是不愿学的,不想论道大会上因顾飞河一念入魔,全靠着魔尊的逍遥意才能顺利结丹。”
他的这番说辞解释了他承教于魔尊的来龙去脉,洛见池寻不到漏洞,加上他俩互有把柄,勉强将方无远当成了同伴。
“不知洛师兄和魔尊是何关系?”方无远好奇问道。
洛见池并未隐瞒:“我师尊是魔尊的弟子。”
方无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是无声涧下有开派宗主设下的封印,若想救出魔尊,恐怕难于登天。”
“不急,”洛见池说道,“此事需得徐徐图之。”
方无远仔细感受着洛见池的灵力波动,心知洛见池一定刻意伪装了修为,他绝不只是金丹期。
他不能莽撞动手,只能一步一步地试探:“洛师兄可见过顾飞河?他应当也修习了逍遥意。可惜我自练成逍遥意后,还未曾下过山。”
洛见池侧首看向方无远。他清楚论道大会上方无远一念入魔与顾飞河脱不了干系,却不知方无远此时提起顾飞河是何用意:“第七日的比试我也去了,顾飞河不曾修习逍遥意。”
“这可奇了,”方无远面露疑惑,“听说大师兄在调查顾飞河,他怀疑顾飞河的母亲是魔修,但见过顾飞河母亲的人都说她身上没有魔气,我还以为是因为修炼了逍遥意的缘故。”
洛见池沉思一番,忽而冷笑。此事他自然要去查,但方无远与顾飞河早有龌龊,抛出这个饵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像是察觉到了洛见池在想什么,方无远浑不在意:“我与师尊外出游历时便见过顾飞河,此人似乎得到过一些机缘,身怀秘宝,或许能从他那儿找到破开封印的法子。”
见洛见池半信半疑,方无远继续说道:“听说他操控人心的法子就是那秘宝的作用,却不知那秘宝到底是法宝,还是什么功法,也不知它能否对化神期的修士也起作用。”
洛见池听懂了方无远的意思。传闻无声涧下封印解除的关窍就掌握在掌门李凝月的手中,而方无远受顾飞河引诱一念入魔,应当是恨极了顾飞河。若他杀人夺宝,也是如了方无远的愿。
“在下在论道大会的比试上受了点小伤,确实也该往药宁宫去一趟,”洛见池笑着与方无远告辞,“改日再来拜访方师弟。”
方无远看着洛见池远去的背影,盘算着下次得找个机会向洛见池打听打听哪个魔修是以丝线作武器的。
他回了映歌台,去找梅娘拿他的“辞暮”,却见李凝月来了,正在与师尊说话。
他踏入正厅,规规矩矩地为两位长辈添茶倒水。
“最近事多,倒把这个忘了,”言惊梧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子上,推到李凝月跟前。
李凝月看向那玉佩,玉佩上面刻着个“李”字,雕着一朵拙劣的桃花。
他摩挲着上面的桃花,强掩下心中焦灼:“她出事了吗?这玉佩怎会在你这儿?”
“姨母安好,”言惊梧说道,“只是……”
李凝月刚松了一口气,又绷紧了心弦:“她怎么了?”
言惊梧面如寒霜,心上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方玉树说,她只剩十年了。师兄当真不去看看姨母?”
李凝月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多事之秋,我又岂能抛下你们置身事外?”
“况且,我若去了,也是为她徒添忧思,何必拿这些小情小爱牵绊她?”李凝月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我希望她活得恣意潇洒。知她心里有过我,我很欢喜。”
他们太了解彼此,也知彼此各有各的向往和追求,不管是谁妥协,另一方都难免因此而心生亏欠,倒不如各自放手,互相成全。
“姨母也说,此生能得你两心相同,她很欢喜,”言惊梧未曾经历过情爱,他以为的情爱是如话本里一般缠缠绵绵,但掌门师兄和姨母,似乎都不在意朝朝暮暮。
他们心里有对方,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掌门师兄想要天下大同,姨母想活得自由随性。
言惊梧不懂这些。
方无远也不懂。
他的目光落在师尊身上。就算他不能得师尊两心相同,也要日日缠在师尊身边,三年的朝夕相伴,让他再也无法忍受前世不得相见的苦。
李凝月将玉佩妥善收好,说起了正事:“论道大会前,你说要再收几个内门弟子,世安已经安排好了,有资质较好、人也勤奋的外门弟子,也有这次来参加论道大会的佼佼者。”
方无远的瞳孔微微放大,愣怔在原地。师尊要收徒?他为何从未听师尊说过?
“你何时过去挑上三四个,先带回来教着?”李凝月看了一眼方无远,“如今阿远也大了,你也该再收几个徒弟教一教了。”
方无远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掌微微捏紧,却在言惊梧看过来时又恢复原样。
“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修,是该多收几名弟子,传承师尊的剑道,”他脸上扬着笑,懂事极了,完全看不出他从前对师尊的独占欲,也看不出他待言惊梧还有什么超出师徒界限的情愫。
言惊梧点点头:“三日后,请世安带他们来映歌台,我会挑上几个中意的。”
李凝月说完事,又与言惊梧寒暄几句,嘱咐他好好修养,不可过度劳累。
言惊梧虽觉得师兄啰嗦,但也恭恭敬敬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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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送走李凝月,他松了口气,带着抱着“辞暮”的方无远去了梅林,继续教那首水月道心。
然而,方无远的心乱了,哪怕他对琴谱已经了然于胸,却也不敢在师尊面前抚琴,他怕被师尊听出他的排斥和嫉妒。
“阿远可学会了?”言惊梧问道,却见方无远心不在焉。他微微皱眉,难道是为了收徒的事?
方无远担心言惊梧起疑,连忙找补,将洛见池推了出去:“回禀师尊,徒儿发现洛见池也修习过逍遥意。”
见言惊梧疑惑,他解释道:“修行过逍遥意的人,周身灵力波动与旁人有细微的差别,只有同样修习过逍遥意的人才分辨得出来。”
言惊梧若有所思:“为何方才掌门在时不说?”
方无远脑子转得极快:“徒儿只套出洛见池是为了救魔尊而来,且听洛见池的意思,归鸿宗应当只潜伏了他一个。掌门师伯诸事缠身,徒儿想着这些小事便不必烦扰他了。”
言惊梧打量着方无远,不解方无远到底是有心隐瞒,还是如此刻所言全盘托出。但他没有再深究下去。
“你且留神他的动作,有事及时报于为师,”言惊梧说道。他原不打算让方无远劳心劳神,但归鸿宗内又只有方无远一人会逍遥意心法,容易骗取洛见池的信任,他无奈放任方无远继续与洛见池接触,只是难免不放心地多叮嘱几句。
两人刚说完此事,便见梅娘带着白轩进了梅林。
“仙尊,衡玉仙尊和他的弟子来访,说是要找你喝酒,”梅娘身穿鹅黄襦裙,清雅似枝头腊梅。
“喝酒?”言惊梧心生疑惑,好友知道他不会喝酒,怎会来找他喝酒?难道是好友有什么烦心事?
“既然是喝酒,闻梅赏月岂不美哉?”方无远笑道,“师尊,将夜明珠挂在枝头,在梅林与衡玉仙尊品酒如何?”
若是在梅林,他就有借口侍奉师尊身旁。万一衡玉仙尊要借着酒劲对师尊动手动脚,那可如何是好?
“甚好,”言惊梧的细长手指拂过“西鸦”,“品酒听琴,倒也风雅。梅娘,快去请好友进来,轩郎去拿夜明珠。”
“是。”
两个妖仆一同应下,快步跑出梅林。
风歇和莫晚晴搬来蒲团和案几,方无远知晓言惊梧不胜酒力,又取了煮茶的小炉和茶具来。
没一会儿,一切收拾妥当。
言惊梧挥退了妖仆和剑灵,只留下方无远随侍:“好友怎么忽然要找我喝酒?”
他话音刚落,便见身旁的衡玉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好友知我酒量,我便以茶代酒,”言惊梧接过方无远煮好的茶。
衡玉并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看得言惊梧心中疑惑。
随他而来的傅云起坐在不远处为衡玉温酒。
“你不劝劝你师尊吗?”一旁的方无远蹙眉看向衡玉仙尊。衡玉仙尊再这么喝下去,少不得需要师尊照顾他。
傅云起并未回答方无远的问题:“听说你师尊要成亲了?”
他扬起嘴角笑得天真无邪,但仔细看去,那眼中不仅有幸灾乐祸,还有怨毒的恨:“你竟一点也不伤心?”
方无远看向独自喝闷酒的衡玉仙尊,终于了然。原来是为师尊成亲之事而来。
他盯着毫无所察的言惊梧,自嘲一笑。收徒,成亲,师尊真会往他心尖上戳。
第98章 醉
梅林中的梅花在月下枝头凌寒斗霜,自成风骨。
衡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言惊梧只好在一旁抚琴,弹的还是那首水月道心,希望能为好友静心。
“这是我当年神智受妖邪侵扰、性情大变时所作……”
直至月上三更,衡玉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林中琴声戛然而止,“那时你在水边钓鱼,却一条也钓不上来,我总以为你坐在那儿睡着了。”
他轻笑一声,酌酒自嘲:“我的道心不如你,竟有幸与你成为知交。”
“好友能破开邪佞,可见道心澄澈,”言惊梧说道,像是随口一提,又真诚无比,“能与好友成为知交,也是我之幸。”
衡玉的目光含着贪恋,直勾勾地落在言惊梧身上。他的好友总是如此,你不说他便不问,你若说了,他便细细听着,面上虽冷,实则花尽心思为你排忧解难。
这惊艳绝尘的剑修犹如焚香供奉的画中仙,身不在红尘,却心怜红尘。
“能与你成为知交,本不该再贪求什么……”衡玉的唇间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但人到底是贪心的。”
他忽而斜着身体,支在案几上,凑到了言惊梧面前。
他离得那样近,身上的酒气冲进言惊梧的鼻息间,惹得言惊梧微微蹙眉。
见眼前的清冷谪仙还是那副冷情冷心的样子,就连身上的梅香也是冷的,衡玉终于按耐不住,强硬地抓过言惊梧虚按在琴弦上的手腕,逼得言惊梧抬头看他。
这举动惊得温酒煮茶的傅云起和方无远险些忍不住起身过来阻止,又怕让两位尊长起疑,只好憋闷坐下。
“好友当真要成亲?”
衡玉突兀地问道,眉眼间的悲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呼之欲出。
这样的情意,言惊梧曾在方无远的眼中见过,让他躲不得,应不得。
“是,”言惊梧别开眼,强装镇定,仿佛不曾看懂衡玉的情意。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这是他唯一的知己好友,他看重他,却从未对他生出过别的情愫。
他无法回应好友的感情,也不想失去这个好友。
果然,人都是贪心的。
他不由恼恨衡玉为什么要对他生出这样的心思。他性格孤僻,满身缺点,到底有什么招人喜欢的?
徒弟如此,好友也是如此!
师徒之情,至交之谊,难道都不重要吗?为何要将这些情谊涂抹成欢爱?
得了言惊梧准话的衡玉跌坐在蒲团上,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他松开言惊梧的手,只愣怔地盯着那双曾在他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圆眼,好似要从那双眼里看出什么不同寻常来。
然而,他只能看到言惊梧半敛着眉眼,躲开了他的目光,鸦羽般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
衡玉自然明白了言惊梧的拒绝,但他依旧不甘心地步步紧逼:“早知如此……若我有龙血果,是不是也能得偿所愿?”
言惊梧眼神飘忽,惶惶无措间将酒当成茶倒进自己杯中,一饮而尽。
“好友醉了,”他捏着杯子,沉默良久,只仓促丢下这一句。
他抱着“西鸦”起身离开,在路过傅云起时,终是心中不忍,却也不敢看一看失魂落魄的好友:“照顾好你师尊。”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梅林。
衡玉扶额阖眼,半响不曾动作。即使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依旧无法消解他的不甘和遗憾。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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