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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关地处西北边陲,再往北便是茫茫戈壁。
虽只是九月,风里已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
城外的黄土被风卷起,漫天飞扬,连天色都染成了灰黄。
道旁几棵歪脖子老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早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呜咽。
马车入了城,车轮碾过碎石和黄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宋柠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城里的光景比城外好不了多少。
街面倒是宽敞,却冷冷清清,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裹着厚袄的百姓匆匆走......
欢儿的手指猛地一僵,正要递出去替宋柠拨火的竹筷停在半空,火苗“噼”一声爆开,溅起一点星子,烫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宋柠。
火光映在宋柠眼底,竟没有一丝泪意——那双红肿的眼眶里干得发涩,像两口枯井,只余下被烈火反复烧灼后、近乎死寂的灰白。可偏偏这灰白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不是哀恸,不是崩溃,而是某种被逼至悬崖边缘后反向生长出来的、冷而锐的清醒。
欢儿喉头一紧,声音压得极低:“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柠没答。她只是将手中最后一张纸钱缓缓投入火中,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蝶,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欢儿脸上:“那药,是西域雪枭谷的‘醉梦散’,三钱入酒可迷昏壮汉半个时辰,五钱入茶能令人沉睡整夜不醒。若以松脂混桐油为引,置于铜盆中燃之,烟气随风而散,十步之内,呼吸者必软筋塌骨,神志如坠云雾——你教我配药时,说过这句话。”
欢儿的指尖终于微微颤了起来。
她记起来了。
那是三个月前,谢琰刚离京赴嘉城查盐政贪弊案,宋柠借口调养旧疾,避居城外别院。那时阿宴尚未露锋芒,谢琰也未真正踏入她的命格经纬。欢儿奉命暗中照拂,夜里教她辨药理、识毒性,说:“姑娘心善,不学伤人之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害人,是用来活命的。”
她当时笑着把一小瓶青灰色药粉塞进宋柠手里,瓶身用银丝缠着细密符纹,防潮防泄,连气味都敛得干干净净。
“这药遇火即散,烟气无色无味,唯有一丝极淡的雪松冷香,须得近身三步内才能嗅见。若风向不对,或烟被雨水打散,便失了效力。所以……”欢儿顿了顿,嗓音发干,“所以它从来不是杀招,是困局中的退路。”
宋柠点点头,火光在她睫毛上跳动:“退路,就是生门。”
她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绢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粉末,比之前那瓶更细、更轻,泛着微弱的霜色光泽。
欢儿瞳孔骤缩:“这是……‘霜烬’?!”
宋柠垂眸,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在火光下轻轻一吹——那点霜色竟似活物般浮起,在热气中打着旋儿,久久不散。
“不是‘霜烬’。”她声音很轻,却字字钉进夜色里,“是‘霜烬’与‘醉梦散’按三七混炼所得。我试过三次。第一次在井水里化开,三息之内,两只麻雀飞过水面,落地即瘫;第二次撒在熏炉中,满室婢女皆昏沉欲睡,唯我闭气未吸;第三次……”她顿了顿,火光映得她唇色泛青,“我把药粉抹在阿宴昨夜换下的那件黑衣袖口内衬上。他今日清晨回府时,曾抬手扶过廊柱,又顺手撩开额前碎发——那动作,恰是右臂伤口牵动所致。”
欢儿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早知他……”
“我不知他会不会死。”宋柠慢慢将素绢重新包好,收进袖中,手指却稳得惊人,“但我知他不会信自己已死。”
火盆里的纸灰越积越厚,风一吹,便簌簌扬起,像一场微型的雪。
“阿宴太聪明,也太狠。”她望着那堆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他验尸时,先看骨节,再看伤口,最后才见玉佩——说明他疑心从未消。可他仍选择信了,是因为他不敢不信。他怕自己再追下去,会发现谢琰根本不在那间客栈,怕自己耗费数月布的局,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所以他用那枚玉佩,替自己画下句点。”
她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惜,他忘了——谢琰若真死了,玉佩怎会完好无损?桐油火最烈,焦木尚成炭,玉质温润却未炸裂,连雕纹都清晰可辨……这不合常理。除非——有人刻意保它,甚至提前将它从谢琰身上取下,塞进尸首袖中,再覆上焦灰掩其温润。”
欢儿怔住了。
她想起谢琰那日离京前,曾在宋柠闺房外站了整整一盏茶工夫,最后只留下一句:“若我三月未归,你便当世上再无谢琰此人。”——那时她以为他是托付后事,如今才懂,那是他在为假死铺路。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欢儿声音发虚,“他既知阿宴要动手,为何不先发制人?”
“因为他要钓更大的鱼。”宋柠终于站起身,火光在她裙裾下明明灭灭,“阿宴背后站着谁?威远镖局血案的主谋,当年构陷谢家通敌的刑部侍郎周砚,还有……那位蛰伏十年、始终未露面的‘影阁’主人。”她一字一顿,“谢琰要的不是阿宴的命,是顺着他这条线,摸到影阁的根。而阿宴,必须相信他已经死了,才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破绽。”
夜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扑在铜盆边缘,火星四溅。
宋柠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玉佩留下的浅浅压痕,青白泛红,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所以今夜……”她抬起眼,望向嘉城西北方那一片浓墨般的夜色,“谢琰会来。”
欢儿浑身一震:“他敢?阿宴虽去赴宴,但府中暗哨未撤,角楼弓弩手整夜轮值,东、南两处角门更是加派了双岗!”
“他当然敢。”宋柠转身,走向房门,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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