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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铁青:“来人!取宗祠家法!”
两名执事老仆立刻抬出黑檀木案,上置青铜兽首镇纸、朱砂砚台、三尺素绢。宋振林亲自磨墨,手腕悬停半空,墨汁滴落,在素绢上洇开一朵浓重乌云。
“宋光耀,”他提笔蘸墨,声音沉如闷雷,“你勾结外藩,毒害嫡姐,私购禁药,败坏门风……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今日,我以宋氏家主之名,削你宗籍,逐出族谱,永不得入宋家祠堂半步!”
毛笔尖悬在素绢上方,墨珠欲坠未坠。
宋光耀忽然发出一声怪笑,笑声尖利刺耳,像钝刀刮过生铁:“好!好一个削籍逐出!那我倒要问问父亲——”他猛地转向端敏郡主,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亮得骇人,“母亲!您既嫌我庶出,不如索性一刀杀了我干净!省得留着我这个祸根,坏了您郡主娘娘的清誉!”
端敏郡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中茶盏轻轻一顿。
“啪。”
青瓷碎裂声清脆利落。
她身后两名穿玄甲的王府侍卫踏前一步,手中长戟交叉,寒芒凛冽,直指宋光耀咽喉。
宋光耀喉咙一紧,笑声戛然而止。
“本郡主不杀你。”端敏郡主终于抬眸,目光如冰锥刺入他眼底,“留你一条命,是为让你活着看清楚——你所谓‘攀附权贵’的宋家,究竟靠什么立世;你所谓‘贱种’的出身,又凭什么,能让你一次次踩着嫡姐的脊梁往上爬。”
她微微侧首,看向宋柠:“柠柠,你来写。”
宋柠接过那支饱蘸朱砂的狼毫。
笔尖悬停,墨色浓稠如血。
她没有看宋光耀,只凝视着素绢上那团将坠未坠的墨云,忽然问:“宋光耀,你可知为何我迟迟未曾拆穿你?”
宋光耀茫然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宋柠笔锋一转,朱砂淋漓挥洒,在素绢上落下第一笔,“你究竟,会把自己堕落到什么地步。”
墨迹蜿蜒,如血河奔涌,瞬间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黜”字。笔锋未收,她手腕陡然发力,笔尖狠狠刺入素绢,直至穿透木案,在黑檀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墨窟窿。
“写完了。”她搁下笔,素绢上“黜”字如烙印灼目,“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宋光耀此人。若有谁胆敢以‘宋’姓呼之——”她目光扫过厅中每一双眼睛,最终落在宋思瑶护着肚子的手上,“便同他一般,逐出宋氏宗祠,永世不得归宗。”
宋思瑶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如纸,却死死咬住舌尖,没让自己晕厥过去。她知道,姐姐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肚子里的孩子,亦姓宋。若她今日心软一句,明日这孩子,便连“宋”字都配不上。
宋光耀瘫坐在地,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烂泥。他呆呆看着自己映在青砖上的影子,那影子扭曲变形,渐渐模糊,最终被窗外斜射进来的秋阳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就在此时,外头忽有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鬼:“老……老爷!不好了!张府……张府派人来报丧了!张景之……张景之昨夜暴毙!仵作验出……验出他体内,有‘忘川引’余毒!”
满厅死寂。
宋振林手中的笔“啪嗒”坠地,墨汁溅上他的官袍前襟,像一团狰狞的胎记。
宋思瑶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倒向地面。千钧一发之际,宋柠伸手稳稳扶住她臂弯,另一只手已迅速掐住她人中。
“备产房。”宋柠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传太医署正、产婆、稳婆,即刻!”
她低头,目光与宋思瑶涣散的瞳孔相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长姐,孩子若平安落地,便是宋家唯一的血脉。你若倒下,便是亲手掐死了他。”
宋思瑶浑身一颤,泪水汹涌而出,却在泪光中死死攥住宋柠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她的皮肉里。
宋柠任她抓着,只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外走。裙裾掠过地上那滩混着朱砂与灰烬的狼藉,未染半分污浊。
端敏郡主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抬手,解下颈间一串东珠璎珞,轻轻放在案上那方檀木匣旁。
东珠圆润,映着窗棂斜阳,幽光流转,仿佛凝着十年未散的雪。
厅外,秋阳正好。
可那光,再照不到宋光耀身上。
两名玄甲侍卫架起他,拖行而去。他双脚在青砖上犁出两道灰白印痕,像两条绝望的蚯蚓,在光洁的地面上,徒劳挣扎。
宋振林仍跪在原地,望着地上那幅未干的朱砂“黜”字,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老父灵前,听着族老宣读族规。那时他尚且年轻,只觉规矩森严,却不知规矩之下,埋着多少无声的枯骨。
而今日,那枯骨,竟真成了他亲生儿子。
他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光耀”,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
前厅门扉洞开,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旋入,打着转儿,最终停驻在那方写着“黜”字的素绢边缘,叶脉清晰,纹路如命。
宋柠抱着宋思瑶穿过回廊,步履沉稳。秋阳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垂花门下,与守在那里的一抹玄色身影悄然重叠。
裴砚垂手而立,见她过来,躬身奉上一方素帕。
宋柠接过,未擦汗,只将帕角按在宋思瑶腕上寸关尺三处,指尖轻按,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殿下说,”裴砚低声道,“若宋姑娘顺利诞下麟儿,肃王府愿认其为义子,赐名‘承祚’。”
宋柠指尖微顿。
承祚——承继宗祧,福泽万代。
她抬眸,望向远处被秋阳镀上金边的琉璃瓦顶,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风过回廊,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那丝发拂过耳际,竟似有铮然剑鸣之声。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凄厉长嚎,随即被重重院墙隔绝,再无声息。
宋柠抱着宋思瑶,踏进产房。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像一卷沉重史册,翻过一页。
而新的一页,墨迹未干,却已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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