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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这三件工作之后，贺时年站起身，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
他拉开其中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沓文件。
“这沓文件你拿回去看一看，你自己看就行了。”
“这是我做的关于西宁县发展的相关规划。”
“其中有一项涉及了旅游业的发展。”
“而旅游业的发展，也就意味着和旅游业存在冲突的行业要整改或者剔除，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矿业。”
“而在西宁县铝矿中，最大的也就是昆家铝矿。”
秦刚眉头皱了起来，翻看着材料。
贺时年继续......
秦刚沉默了两秒，声音陡然沉下去，像一块压进深水的石头：“贺书记，我小舅子鲁雄飞当年在勒武县当公安局长的时候，您还只是个乡长。那时候他带着我蹲过城郊废弃砖窑抓毒贩，也带着我在暴雨夜蹚过齐腰深的泥水查黑煤窑——您说，那样的苦，我都熬过来了，西宁县再难，还能难出天去？”
贺时年没笑，但喉结微动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秦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背景里有孩童咿呀学语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铁锅的脆响。“嫂子在炒菜。”秦刚解释了一句，语气忽然低缓下来，“前两天她还念叨，说您调西宁县，怕是接了个烫手山芋。我说，贺书记不是接山芋，是接火种。火种不旺，烧不透冻土；火种太烈，又容易燎原失控……贺书记，您让我来，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点这把火？”
贺时年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面，节奏稳而密，像雨点落在青瓦上。“点火之前得清灶膛。”他顿了顿，“毕先思还在位上，他分管政法、公安、信访，手里攥着三套班子的底牌，连派出所所长都是他亲自拍板提的。他办公室抽屉里有一本硬壳笔记本，蓝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记着全县七十二个行政村每户的‘稳定系数’，谁家儿子在外打工欠了赌债，谁家闺女嫁到外省三年没回过一次门，谁家老人得了尿毒症却没办慢病卡……这些事，他比卫生院的医生记得都清楚。”
秦刚呼吸一滞，没接话，只听见油锅滋啦一声爆响，紧接着是锅盖扣上的闷响。
“但他记这些，不是为了帮扶，是为了控制。”贺时年声音压得更低，“他把群众的难处编成密码，写成台账，再拿去和州里某些人换资源。去年冬天，西宁县三个乡镇的危房改造款被截留一百二十八万，账面上全进了‘平安建设专项资金’，可实际呢？修了两条通向他表弟砂石场的碎石路，还给县局新配了十台警用摩托——摩托还没挂牌，就全停在他砂石场后院里，钥匙挂在他办公室挂钩上。”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五秒。秦刚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已没了半分玩笑气：“贺书记，您说的笔记本，是不是封皮右下角印着半个模糊的‘鑫’字？”
贺时年脊背一挺：“你见过？”
“没见过原件。”秦刚声音冷了下来，“但我见过复印件。去年底，勒武县纪委查一个涉黑案，顺藤摸瓜牵出文华州政法委一个老科长。那人落马前托人往我这儿送过两份材料，一份是西宁县近三年非正常死亡人员名单，另一份就是那本笔记本的扫描页——只扫了十七页，全是各村‘重点人员’的亲属关系图谱，画满了红叉和箭头。我让技术科做了笔迹比对，确认是毕先思亲笔。”
贺时年闭了闭眼。原来早有人盯上了毕先思，只是没人敢掀。
“他背后是谁？”贺时年问。
秦刚没直接答，反问：“贺书记，您知道西宁县看守所前任所长周德海吗？”
“知道。去年七月突发心梗死在值班室，葬礼上毕先思扶灵。”
“他死前三天，往州纪委举报信箱投了一封挂号信。”秦刚语速极快，“信封没拆，被转到了州政法委信访办。信封背面用铅笔写着‘若我暴毙，请查毕先思与金鼎矿业股权代持协议’——金鼎矿业，法人代表是他高中同学张国栋，实际控制人……是段志文的妹夫。”
贺时年猛地坐直，指节捏得发白。
段志文。文华州委书记。褚青阳在饭桌上没点破的名字，却始终悬在西宁县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贺时年声音绷得极紧。
“怕。”秦刚坦然承认，“但我更怕您一个人赤手空拳闯龙潭。您要是真信得过我，明天我就去州委组织部递辞呈。不过有两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调西宁县，必须带三个人走。”秦刚报出三个名字：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陈默、网安中队技术骨干林薇、刚从省公安学院结业的应届生赵磊。“陈默跟过三起命案，林薇能三小时破获电信诈骗窝点，赵磊父亲是西宁县白石乡人，大学四年寒暑假全泡在村里搞调研——他们不是我的人，是您的刀鞘。”
贺时年颔首：“可以。”
“第二，”秦刚深吸一口气，“毕先思不能明面查，得让他自己跳出来。”
“怎么跳？”
“等雪化。”
贺时年一怔。
“西宁县每年开春必闹‘雪融塌方’。”秦刚声音低沉如冰裂，“去年塌了七处，死两人，伤十一人，但官方通报只字未提伤亡，只说‘道路养护及时，未造成重大损失’。可我托人看过现场照片——塌方口裸露的钢筋锈得像血丝，混凝土里掺着麦秸和黄泥。那是毕先思手下工程队干的活。今年立春刚过，气象局预报未来十天有连续降雨，土壤含水率已达临界值……只要再塌一处，且塌在有人经过的路段，监控拍下施工痕迹，就能顺藤摸到他名下那家‘宏远路桥’。”
贺时年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秦刚，你比我想象的，更懂西宁县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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