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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之后，贺时年眉头并没有舒展开。
这个案件到现在已经让州公安局局长、副州长亲自打电话给他。
那么随着案件的推进，后续一定还会有很多人从中干预，给西宁县县委和公安局施加压力。
这些都在贺时年的预料之内，所以他除了惊讶之外，并没有任何的其他情绪。
既然决定一撸到底，贺时年不可能因为任何人的一句话就放弃。
多么好的机会可以一撸到底，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再者，他和昆镇我已经彻底撕破脸。
如果这个时候他贺时......
贺时年没立刻回答，只是将烟灰轻轻弹入烟缸，目光沉静地落在窗外渐次暗下的天色上。暮霭如墨，缓缓浸染着县委大院那几棵老梧桐的枝干，树影在玻璃上摇曳，像无声浮动的暗语。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省委党校结业典礼上，那位刚从中央党校挂职归来的年轻副厅级干部——戴维舟。当时褚青阳亲自陪同中组部干部局一位副局长出席，戴维舟作为全省“百名优秀年轻干部实践锻炼计划”唯一代表发言，台下掌声未歇，褚青阳已侧身低声向身边人介绍：“小戴，省住建厅原副厅长，去年在黔贵挂职任副市长，主抓城乡更新三年攻坚，项目落地率全省第一。”
那时贺时年坐在后排，只觉此人眉宇清峻、语速沉稳，不疾不徐间自有锋芒内敛。散会后两人在廊下偶遇，戴维舟竟主动递来名片，还笑着问：“贺书记是西陵大学的？我爱人也是西陵法学院毕业的，98级。”一句闲话，便把距离削去三分。
此刻江小阳话音未落，贺时年已笃定答案：“戴维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果然瞒不过你。中组部考察组昨天刚走，省委常委会明天上午十点专题研究人事议题，不出意外，戴维舟将接任副省长，分管领域与薛明生完全重合。”
贺时年指尖一顿，烟灰簌簌落下。“他和钱国勋之间……”
“无直接交集，但有间接关联。”江小阳顿了顿，“戴维舟在黔贵挂职期间，分管过医疗基建项目，而钱国勋去年带队赴黔贵调研时，曾专门听取过他的汇报。更关键的是——”江小阳压低声音，“戴维舟夫人，就是当年西陵大学法学院98级那届学生会主席。而梅琳，是同届同学，且在校报共事过两年。”
贺时年瞳孔微缩。西陵大学法学院98级——这个时间坐标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几处被忽略的锁扣。梅琳为何能在西宁县迅速织就一张覆盖卫健、住建、组织系统的利益网络？为何连薛见然这种省里背景深厚的二代都甘愿将东开区地产项目打包转手？原来根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同窗之谊是表，资源互换是里；校报编辑部的油印机旁传递的不只是稿件，更是未来二十年彼此托付的隐秘契约。
他忽然想起萧玥履新西宁县组织部长前的档案备注：西陵大学法学院98级，学生会副主席，校报特约评论员。而当年校报主编栏赫然印着两个名字：梅琳（总编）、戴维舟夫人（执行主编）。
贺时年缓缓呼出一口烟，雾气氤氲中，眼前浮现出萧玥今早常委会上垂眸记录的姿态——她始终用一支墨绿色钢笔写字，笔帽顶端嵌着一枚极小的银杏叶造型珐琅。西陵大学的校徽，正是银杏叶。
“江哥，帮我查三件事。”贺时年声音低而清晰，“第一，萧玥近三年所有外出培训记录，尤其关注省直部门主办的‘新时代组织工作创新研修班’‘基层党建质量提升专题班’等名称；第二，戴维舟夫人近五年所有公开行程，重点筛查她以‘西陵校友会理事’身份参加的活动；第三，梅琳名下所有公司股权结构图，特别是那些注册在海南、江西等地的壳公司，穿透到最终自然人股东。”
江小阳应得干脆：“明白。不过贺书记，有句话我得提醒——戴维舟若真上位，他分管的住建、国土口，恰是西宁县棚改、矿权整合、生态修复等重大项目的审批命门。而你此前力推的‘废弃矿洞生态修复PPP项目’，目前正卡在省厅环评备案环节。”
贺时年嘴角微扬：“所以才更要弄清，这扇门背后站着谁。”
挂断电话，他起身踱至窗前。远处西宁河畔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串被水浸润的星子。这条河三年前还是黑臭水体，沿岸三十多家小冶炼厂日夜排污，直到贺时年调任前一个月，最后一家厂子才在环保督察组进驻前悄然关停。当时金兆龙在县政府常务会上拍桌子：“关厂可以，但两百号工人失业谁负责？”而贺时年翻着那份泛黄的《西宁县工业布局规划（1998年版）》淡淡道：“规划里写着，此处本该是生态涵养带。”
如今河水清冽，倒映着两岸霓虹，可某些沉在河底的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雷武台。
“贺书记，刚收到州纪委转来的一份信访件。”雷武台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沙哑，“举报人实名反映，西宁县公安系统存在‘保护伞式’执法问题，列举了七起近年未破命案，其中三起与蒋翔宇案作案手法高度相似。”
贺时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一道陈年划痕：“信里有没有提具体人名？”
“有。但不是领导名字。”雷武台停顿两秒，“是七个派出所所长的名字，还有三个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最扎眼的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一个名字，叫秦刚。”
贺时年沉默五秒，忽然笑了：“雷书记，您说，一个刚上任三个月的公安局长，凭什么能成‘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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