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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他翻到第89页，指着“县直单位公务用车运维费”一栏，用红笔圈出宣传部全年支出：八十七万六千元。而全县同级单位平均值仅为二十三万元。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普珍爱，老干局局长。查其2021-2023年分管的老干部疗养活动经费使用明细。重点比对：1. 与昆家铝矿关联企业‘青松旅行社’签订合同次数；2. 疗养地点是否集中于昆家控股的‘祁连山温泉度假村’；3. 发票报销时间是否与昆家铝矿重大节点（如环评批复、产能核定）高度重合。”
此时，县委大院外突然传来刺耳刹车声。贺时年快步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丰田越野车斜停在传达室门口，车门甩开，跳下三个人。为首者西装革履，腕上江诗丹顿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后面两人拎着鼓鼓囊囊的黑色手提包，走路时膝盖微弯，显然是练家子。贺时年认得那腕表——去年昆镇我在省城一场慈善晚宴上戴的就是同款。他抓起座机话筒：“杜京，通知保卫科，按《突发公共事件应急预案》三级响应，所有监控录像即时备份，重点留存大门、停车场、主楼东侧楼梯间影像。另外，让秦刚立刻回县局，带齐执法记录仪和同步录音设备，十五分钟内到县委大院。”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敲响。杜京探进头，声音压得极低：“贺书记，昆镇我带着两个人来了，说要找您汇报‘铝矿安全生产整改进展’。”
贺时年扯了扯领带，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请他们到一楼接待室稍候。告诉昆总，我正在处理紧急事务，十分钟内下来。”等杜京关门离去，他从保险柜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二十张照片——全是昆家铝矿深夜倾倒赤泥的现场。拍摄时间跨度三年，最新一张摄于昨夜凌晨两点，画面里，数十辆无牌照渣土车正将暗红色淤泥倾入湟水支流马莲沟。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同一行字：“水源保护红线，三十米。”
他起身，将信封锁进公文包，又从抽屉摸出一枚旧式铜哨。这是他在边防团当指导员时的装备，哨音穿透力极强，能传三公里。此刻他把它攥在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走廊传来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沉稳，从容，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昆镇我来了。贺时年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门。门外灯光惨白，将他影子拉得细长而锐利，像一柄出鞘未及挥动的剑，斜斜劈在对面“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上。
昆镇我正站在走廊尽头，仰头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西装口袋露出半截雪白手帕，上面绣着小小的“K”字母。贺时年迎上去，距离两米时站定。昆镇我微微颔首，右手抬起，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得像在邀请贵宾参加一场晚宴。贺时年却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细长血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刚刚划破。
“贺书记，”昆镇我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这么晚打扰，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我们铝矿刚接到州应急管理局电话，说今晚必须提交一份关于‘重大危险源动态监控系统升级’的专项报告。时间紧，任务重，我想着，还是当面跟您汇报比较稳妥。”
贺时年笑了笑，目光扫过昆镇我身后两名保镖紧绷的下颌线：“昆总客气了。安全生产无小事，您这份责任心，值得全县干部学习。”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向走廊东侧消防通道指示牌，“不过，我倒想起一件事。昨天州委段书记专门提到，西宁县部分单位消防通道被长期占用，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昆总既然关心安全，不如先帮我们查查——这栋楼里，有多少个消防通道，目前实际畅通率是多少？”
昆镇我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盛：“贺书记提醒得是！回头我就让青云物流园的安保主管，带专业团队来协助排查。”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其实，我还想跟您商量个事。昆龙的事，我们昆家上下痛心疾首。为了表达悔意，也为了配合县里扫黑除恶工作，我们打算主动捐资五千万，用于建设西宁县青少年法治教育基地。资金明早就能到账，相关协议……”
“不用了。”贺时年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青少年法治教育基地，县委已有规划。资金来源，将严格通过财政预算安排，接受人大全程监督。”他侧身让开通道，“昆总，请。接待室在那边。”
昆镇我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贺时年看了足足五秒，忽然轻轻鼓了三下掌：“好，好，好。贺书记果然……不一样。”他转身走向接待室，经过贺时年身边时，袖口掠过对方手腕，一粒冰凉的金属物悄然滑入贺时年掌心——是枚微型U盘，表面蚀刻着铝矿标志。
贺时年攥紧手掌，U盘棱角深深嵌进皮肉。他没看昆镇我，只对杜京道：“通知雷武台同志，让他带上技术员，现在就去接待室。另外，让秦刚局长带人，在县局门口集合，待命。”
杜京刚应声，贺时年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未知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一段经过电子变声处理的男声，语速极快：“QH-017档案已移交。周立诚今晨在州人民医院做了胃镜，活检样本已被调包。昆家今晚将对铁木仓下手，动手地点：县看守所西侧地下停车场。他们买了三套清洁工制服，两套给狱警，一套给……你的人。”
贺时年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幕，惨白光芒瞬间照亮他眼中翻涌的惊涛——不是恐惧，而是猎豹锁定猎物时，那种近乎残酷的专注。他望向接待室紧闭的门，昆镇我刚才塞给他的U盘，此刻正躺在他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雨，终于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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