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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报告,纸页边缘还沾着方才甩出的指印:“今天会议结束前,宣布两项决定。”
“第一,经州委研究决定,即日起成立西宁县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由贺时年同志任组长,雷武台、孙联城同志任副组长,高志强同志担任督导组组长,全程驻点督导。”
“第二,鉴于当前案情复杂性及牵涉面之广,州委决定对西宁县公安局领导班子进行临时调整——秦刚同志即日起主持公安局全面工作,原局长吴德能同志因身体原因,暂时离岗休养。”
吴德能?那个在座所有人心知肚明、替金兆龙给昆家铝矿擦了十年屁股的公安局长?他脸色瞬间灰败如纸,手指抠进红木扶手里,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他想起今早金兆龙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老吴啊,你跟了我十二年,州委不会亏待老黄牛。”——原来所谓“老黄牛”,终究是等着被宰的。
段志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惨白或铁青的脸,最后停在金兆龙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两口枯井:“兆龙同志,你作为县长,对政府系统监管失察、对黑恶势力纵容包庇的问题,性质极其严重。州委决定,即日起暂停你县委常委、县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金兆龙腿一软,竟真的瘫坐在椅子上。他看见贺时年缓步走到自己面前,月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线条。贺时年没看他,只是弯腰拾起地上被踢翻的保温杯——那是金兆龙今早亲手递给贺时年的“见面礼”,杯底还刻着“金兆龙敬赠”五个小字。
贺时年拧开杯盖,琥珀色枸杞茶汤晃荡着映出金兆龙扭曲的脸。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毫无阴霾,像初春溪水撞上青石:“金县长,这杯茶,我替西岭乡马家沟的老百姓,替被埋在矿洞里的一家三口,替所有被昆家铝矿碾碎骨头的普通人,谢您了。”
茶水倾泻而下,浇在金兆龙锃亮的皮鞋尖上,褐色水渍迅速蔓延,像一滩缓慢扩散的血。
散会铃声尖锐响起时,金兆龙仍僵在椅子上。他看见贺时年被段志文亲热地揽着肩膀走向门口,听见雷武台压低声音向高志强汇报:“……昨夜突击搜查昆家别墅,查获账本十七册,金条三十六根,还有这个。”——一只檀木盒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翡翠扳指,戒面阴刻着“金”字篆文,底下压着张泛黄照片:二十年前的金兆龙穿着旧军装,正把这枚扳指亲手戴在昆龙父亲手上。
走廊传来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回响,由近及远。金兆龙慢慢抬起手,颤抖着解开领带。丝绸勒痕深深陷进脖颈,像一道新鲜的绞索印记。他忽然想起贺时年初到西宁县那天,在县委大院梧桐树下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金县长,听说您这领带,是昆总去年送的?”
当时他笑着拍贺时年肩膀:“小贺啊,地方上办事,讲究个‘烟火气’。”
如今那“烟火气”终于燎原成灾,烧尽他二十年经营的根基。
窗外,乌云沉沉压向县城天际线。一辆州委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县委大院,车窗降下一半,贺时年探出半截身子,将手中空茶杯抛向路边梧桐树。瓷杯撞上粗粝树皮,炸开清脆的碎裂声,瓷片如白蝶纷飞。
树影婆娑里,金兆龙看见贺时年抬手,用拇指指腹慢条斯理擦过唇角——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粒细小的枸杞籽,红得刺眼,像一滴不肯凝固的血。
与此同时,西宁县看守所提审室内,铁木仓正对着单向玻璃狞笑。他左耳垂上那枚金环在惨白灯光下反着幽光,忽然被他一把扯下,狠狠啐在玻璃上:“告诉金兆龙,他裤裆里的玩意儿,还没我这金环值钱!”
话音未落,审讯门被推开。秦刚带着两名年轻刑警走进来,手里没拿卷宗,只拎着一台崭新的执法记录仪。镜头亮起的红点,像第三只眼睛,冷冷注视着铁木仓脸上尚未褪尽的狂妄。
而在城西废弃矿洞入口,地质勘探队刚竖起警示围栏。挖掘机轰鸣震落岩壁浮土,露出半截锈蚀的钢筋——那是昆家铝矿三年前偷偷扩建的暗道入口,混凝土封层下,隐约可见新刷的“安全生产”标语,红漆剥落处,爬满暗绿色霉斑。
暮色渐浓,整座西宁县匍匐在一种奇异的寂静里。不是死寂,而是暴风雨前那种令人心悸的、充满张力的静。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大,无数双手在桌下攥紧又松开。有人悄悄撕碎抽屉里的银行回单,有人把手机SIM卡掰成两截冲进马桶,更多的人站在自家阳台,望着县委大院方向那扇彻夜长明的窗户,数着窗格里晃动的人影。
贺时年站在那扇窗后,指尖夹着半截未点燃的烟。窗外霓虹初上,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会议室地板中央——那里,金兆龙跌倒时碰翻的茶杯还在缓缓渗水,褐色水迹无声漫延,浸透了地毯上那只小小的、绣着“西宁县人民政府”字样的徽章。
远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唯有矿洞方向,勘探灯刺破黑暗,光柱如利剑直插云霄。那光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无声呐喊,有无数沉睡的真相正被钢铁巨臂一寸寸掘出地表。
而黎明,尚在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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