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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剧烈起伏，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会议室空气凝滞如铅。有人开始偷偷擦汗，有人低头猛翻笔记本假装记录，还有人悄悄把手机调至静音，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
贺时年这才缓缓坐下，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最终落回金兆龙脸上：“金县长，你刚才说，‘一切要以老百姓利益为准’。很好。我刚从青林镇回来，马家沟村支书马德贵托我带句话——他说，他女儿小梅今年十二岁，去年查出砷中毒，医生说，只要能持续服用硒酵母片和维生素E，五年内治愈率可达百分之六十三。可县医院药房里，这两样药已经断货整整四个月零七天。原因？采购科主任是你亲信，药款被挪去垫付了昆氏铝矿的‘环保保证金’。”
金兆龙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嘴唇乌紫，突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向前栽倒。赵志远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见他瞳孔散大，嘴角歪斜，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快叫救护车！”赵志远厉喝。
“不必。”贺时年起身，走到金兆龙身边，伸手在他颈侧动脉处按了按，又翻开他眼皮观察瞳孔反应，“急性应激性高血压发作，心电监护显示ST段压低，但暂无心梗征兆。金县长，你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住西宁县接下来的硬仗。”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棂微颤：“今天这场常委会，我不开。但明天上午九点，全体县委常委、政府副县长、公检法‘三长’、各乡镇党委书记，全部到县委党校报告厅集合。议题只有一个——《西宁县矿产资源开发与生态保护协同治理三年行动纲要（草案）》审议。这份草案，昨晚十点，州委常委会已原则通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惧、或茫然、或隐隐燃起微光的脸：“另外，州纪委专案组今日起正式进驻西宁县。第一站，是县财政局账务科；第二站，是原昆氏铝矿所在地青林镇；第三站……”他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县政府办公大楼七楼，金县长办公室隔壁那间常年挂着‘政策研究室’牌子、实际锁了三年的档案室。”
杜京适时上前，将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会议桌上。封皮上印着鲜红公章：《中共西宁县委关于成立“昆氏铝矿系列案件善后处置工作领导小组”的决定》。组长姓名处，龙飞凤舞签着“贺时年”三个字，墨迹未干。
贺时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侧首看向一直沉默的组织部长陈国栋：“老陈，听说你前两天在州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推荐了丁春明同志担任县委办主任？”
陈国栋额角一跳，硬着头皮点头：“是……是提了一嘴。”
“很好。”贺时年颔首，“那就按程序走。不过丁主任的考察期，延长至一年。考察期内，他需牵头完成三件事：第一，彻查全县十八个乡镇近三年所有扶贫项目资金流向，形成问题清单；第二，牵头组建‘营商环境观察员’队伍，成员必须包含不少于三十名个体工商户和小微企业主；第三……”他目光掠过丁春明煞白的脸，“陪我一起去马家沟，挨家挨户登记砷中毒村民的用药需求、康复计划和子女就学困难。每天晚上八点前，把当日走访记录发到我邮箱。”
丁春明喉咙发紧，想说“这不合规矩”，却见贺时年已抬步向外走去，背影沉毅如山岳。他忽然想起昨夜金兆龙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春明啊，跟对人，比做对事重要。”——原来，所谓“对的人”，从来不是站在风口浪尖指手画脚的那个，而是那个默默俯身，把百姓咳出的血痰、药罐底沉淀的渣滓、孩子作业本上歪斜的铅笔字，都一一捧在掌心的人。
贺时年推开门，晨光如熔金泼洒进来，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杜京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贺书记，州委王书记刚来电，说下午三点，要视频连线听取您关于‘昆案’后续处置的汇报。”
“嗯。”贺时年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告诉王书记，汇报可以，但有个条件——请他把州纪委那位‘李副书记’也请进会议室。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
走廊尽头，一扇未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开，簌簌抖动。窗外，几只早起的麻雀扑棱棱飞过县委大院上空，翅膀划开澄澈的蓝天，像几道不肯熄灭的、细小的火苗。
贺时年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间会议室里，有人正撕碎那份伪造的通报，有人正颤抖着删除微信聊天记录，有人正盯着平板上自己被放大的、写满惊惶的眼睛，而更多的人，则悄悄挺直了久已佝偻的脊梁——那根脊梁，曾被权势压弯，被利益腐蚀，被恐惧锈蚀，如今，正一寸寸，在晨光里，重新找回它本来的硬度与温度。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北望山梨花纷飞的照片。照片角落，一行小字清晰可见：“待君归，灯长明。”
贺时年指尖轻触屏幕，输入一条新信息，发送对象是“楚老师”。
内容只有八个字：“山雨已过，梨花正盛。”
发完，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迎着朝阳，步伐坚定地走向县委办公楼。楼前那棵老槐树新抽的嫩芽，在风里微微摇曳，青翠欲滴，仿佛昨夜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早已悄然洗尽尘埃，只余下万物拔节生长的、不可阻挡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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