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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贺时年不着急发表自己的看法和态度，魏明成继续往下说。
“陶正林同志也向我表达了这件事的处理态度。”
“他的意见是希望能够在不造成大的负面影响的前提下，尽快处理这件事，以免事态进一步失控。”
“马坡县方面的意见是责令腾盛化工立即停止排污，并进行全面整改升级，承认自己的错误。”
“同时责令腾盛化工向你们西宁县受损的村民和群众进行赔偿。”
“马坡县方面愿意出面亲自协调并主持这件事。”
“陶正林还说，因为这......
贺时年吐出一口烟，青白的烟雾缓缓升腾，在办公室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滞。他没有看陶正林，目光落在自己摊开在膝头的一份打印稿上——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右下角印着“西宁县委督查室·绝密·2023年10月12日”字样，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七户受损农户姓名、地块编号、死牛数量、鱼塘面积、稻田绝收亩数、医疗支出明细，甚至还有两名村民因饮用了受污染井水引发急性肠胃炎住院的病历摘要复印件。
陶正林喉结动了动，没接烟，也没伸手去拿烟壳。马光强却下意识地伸手抓了一支，指尖刚触到锡纸，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会议室里那八小时的干坐、两杯淡得发涩的茶、一盘切得大小不一的苹果、满身汗渍黏在衬衫后背上的黏腻感……此刻全化作一股沉甸甸的钝力，压在他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巨大经济损失？”陶正林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尾音微微发紧，“贺州长，这个‘巨大’，可有依据？”
“当然有。”贺时年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杜京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转身递给陶正林。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十遍——不俯身，不弯腰，只平举，掌心向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仿佛递来的不是一份索赔清单，而是一纸判决书。
陶正林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死亡黄牛217头”一行，手指顿住。他记得清楚，当初联合调查组的初步报告里写的是“疑似死亡耕牛十余头”，县环保局现场照片上，只有三头牛歪倒在泥塘边，皮毛沾泥，眼睛半睁。可这份材料里，每头牛都标着编号、主人姓名、出生年份、防疫记录、市场估价，连兽医上门诊断的签字时间都精确到分钟。
他翻到第二页，是鱼塘统计。“青龙湾三号塘：面积18.6亩，投放草鱼、鲢鱼、鲫鱼共14.2万尾，成活率不足7%，实际死亡约13.5万尾，按当前市价折算损失87.3万元。”后面附着一张泛黄的承包合同影印件，甲方盖着马坡县腾盛化工有限公司鲜红公章，乙方签名处赫然写着“陶正林”三个字——那是三年前马坡县招商引资大会上，他亲手为腾盛化工颁发“优秀合作单位”奖牌时，当场签署的《生态共建备忘录》附件，承诺协调周边水域资源支持企业发展。
陶正林的手指猛地一颤，纸页哗啦轻响。他迅速合上材料，抬眼看向贺时年。对方正低头整理袖口，腕骨突出，指节修长，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旧银戒磨得发亮——那是他妻子留下的遗物，贺时年从不摘下，也从不在公开场合提及。可此刻这枚戒指，在陶正林眼里却像一道无声的嘲讽：一个连亡妻戒指都舍不得换的人，怎么敢狮子大开口要八百多万？
“贺州长，”陶正林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只是眼角的纹路绷得发硬，“这份数据，我们马坡县需要核实。第三方评估机构必须由双方共同选定，流程要公开透明，结论要经得起审计。”
“没问题。”贺时年颔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天气，“不过陶书记，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明——我们西宁县已经委托省农科院水产研究所、畜牧兽医总站、土壤环境监测中心三家单位同步开展独立技术鉴定。报告初稿昨天下午就出来了。”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结论很明确：腾盛化工所排废水中，砷、镉、氟化物浓度分别超标21倍、37倍、14倍。这种污染，不是短期可逆的。周边八百米内土壤已丧失耕种功能，地下水修复周期预估不低于十二年。”
陶正林脸上的笑彻底僵住。马光强下意识掏出手机想记，屏幕刚亮，贺时年便笑着抬手：“马主任，不用记。待会儿杜京会把三份鉴定报告原件、影像资料U盘、专家签字页复印件，一并装进档案袋，封存移交。我们按程序走。”
杜京立刻应声：“是，贺书记。”
空气骤然绷紧。窗外暮色渐沉，县委大楼外几盏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陶正林西装裤脚投下几道窄而冷的灰影。他忽然想起上午在会议室喝第三杯茶时，杜京端来果盘，里面那只被切成薄片的本地雪梨——果肉泛黄，边缘微褐，刀工极细，却偏偏挑了最不新鲜的那一只。当时他以为是疏忽，此刻才懂，那是无声的提醒：有些东西，看着还白，内里早已腐了。
“贺州长，”陶正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泛白，“既然技术层面已无可争议，那赔偿方案，您这边……有什么具体考虑？”
贺时年终于放下腿，身体前倾，与陶正林视线平齐。他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西宁县人民政府关于启动腾盛化工污染区域生态修复与民生保障专项计划的请示”，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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