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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06章 再见‘故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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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吴蕴秋一身深灰色羊绒大衣,颈间系着一条素净的墨绿丝巾,步履沉稳,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着眼前景象。她没看指示牌,径直走向蓄水池边正在调试水泵的老支书。老人布满冻疮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正俯身检查出水口压力表,浑浊的眼珠映着粼粼水光。吴蕴秋蹲下来,与他平视,问:“老支书,这水,以后养鱼,卖到州里,一斤能挣多少?”

    老人咧开缺牙的嘴,用袖口抹了把脸:“吴书记,咱不图多挣,一斤能多挣三块,全村三百口人,一年就是……”他掰着手指算到一半,忽然停住,抬头望向贺时年,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信任,“贺县长说,这水,养的不是鱼,是娃们的学费。”

    吴蕴秋缓缓起身,转向贺时年,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三秒,未语,只轻轻颔首。那点头极轻,却重逾千钧——她看见了水池边新砌的排水渠,渠沿用鹅卵石嵌出“勤、俭、信、实”四字;她看见了村民工装左胸口袋上别着的党徽,边缘磨损却锃亮如新;她更看见了贺时年风衣领口沾着的一星泥点,那是昨夜冒雪巡查工地时蹭上的,未及擦拭。

    上午十点,视察转入乡镇卫生院。改造后的门诊楼外墙刷成淡青色,走廊尽头悬挂着大幅手绘图:人体器官解剖图旁标注着常见病用药指南,字迹工整,配图鲜活。儿科诊室门口,两个孩子正踮脚扒着门框往里看,护士长蹲在他们身边,手里举着卡通卡片教认药名。吴蕴秋驻足良久,忽然问随行的卫健局长:“全县有多少村医?平均年龄?持有执业医师证的有几个?”

    局长答得飞快:“共一百四十七名,平均年龄五十二岁,持证率不足百分之三十七。”

    吴蕴秋点点头,转身对贺时年说:“技校招生计划里,单列五十个乡村医生定向培养名额,学费全免,毕业后必须回本村服务不少于十年。这个条款,写进明天提交的方案正文第一条。”

    贺时年应声:“是。”

    中午在县职教中心临时食堂用餐。饭菜朴素:杂粮馒头、土豆炖牛肉、清炒时蔬。吴蕴秋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玉米糊,热气氤氲了镜片。饭毕,她没回会议室,而是让贺时年带她去了后院——那里矗立着一座尚未封顶的混凝土框架,钢筋裸露,骨架嶙峋,却已初具规模。图纸就钉在工地围挡上,标题赫然:“西宁县中等职业技术学校·主体教学楼”。

    “这就是你心里的‘根’?”吴蕴秋仰头望着高耸的钢架,风掀动她额前一缕碎发。

    贺时年站在她身侧,目光同样投向那未完成的建筑:“秋姐,我父亲是矿工,母亲是纺织厂女工。我小学课本里学的第一句诗是‘锄禾日当午’。后来我当兵,守边防;转业后做信访,每天听老百姓哭诉房子被强拆、孩子上不起学、看病借遍亲戚……这些声音,比枪炮声更让我睡不着。所以我想建一所技校,不教他们怎么当官,只教他们怎么修好一台拖拉机,怎么给牛羊打防疫针,怎么用手机直播卖苹果。让他们知道,手上沾泥,心里有光,一样能挺直腰杆活着。”

    吴蕴秋长久地沉默着,直到工地塔吊的金属臂在风中发出悠长嗡鸣。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当年褚省长反对郎国栋带病提拔,不是因为他的病,是因为他心里早就烂了。而烂的根子,就扎在这片土地上——扎在不该卡的八个亿里,扎在腾盛化工排污管里,扎在陶正林递到郎泽手里的那杯酒里。”她顿了顿,侧过脸,目光如刃,“贺时年,你记着,我们查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扳倒郎国栋容易,难的是,让马坡县的污水不再往西宁县流,让陶正林不敢再叫郎泽一声‘小泽’,让每个孩子进技校时,不用先问家里有没有关系。”

    贺时年喉头滚动,只低低应了一句:“我记住了。”

    午后三点,车队驶离西宁县。贺时年送至高速路口,目送那辆黑色奥迪汇入车流,尾灯如两点微弱却执拗的红焰,渐行渐远。他没立刻回县里,而是驱车折返马鹿沟。暮色四合,老梨树下,楚星瑶正坐在一块青石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中国农业史》,身旁放着一只竹篮,里面是几枚还带着泥土芬芳的黄芪根。见他走近,她合上书,从篮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温热的烤土豆——皮焦黄,瓤绵软,撒着细盐与葱花。

    “我爸说,梨树结果,要等七年。”她把土豆递给他,指尖微凉,“可根扎下去,只要水土对,一夜就能活。”

    贺时年接过土豆,暖意顺着手心蔓延。他咬了一口,淀粉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混着山风里清冽的草木气息。远处,沟口新立的指示牌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柔光,那四个刻字“勤、俭、信、实”,被镀上一层金边,沉甸甸地压在暮色之上,仿佛一种无声的誓约。

    当晚,贺时年伏案至凌晨。桌上摊开三份文件:州财政局加盖公章的《关于拨付西宁县职业教育专项资金的函》;省发改委《关于同意西宁县中等职业技术学校项目立项的批复》;以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华州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核查情况汇总》——最后一页,赫然印着“郎国栋”三个字,旁边标注:“房产信息申报不实,涉及马坡县三处未登记别墅;子女从业情况隐瞒,郎泽名下实际控制企业共七家,其中五家与腾盛化工存在关联交易。”这份材料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印章:中共文华州委组织部。落款日期,正是今日。

    贺时年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根已破土,静待春雷。”

    窗外,祁连山巅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而山脚之下,无数灯火次第亮起,连缀成一片不熄的星河。那光,既照着尚未封顶的教学楼骨架,也照着马鹿沟口新砌的排水渠,更照着此刻正伏案疾书的他——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敲窗,笃定而绵长,一寸寸,一厘厘,啃噬着旧日坚冰,叩问着青云之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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