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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阳,你负责盐湖中央岛的前期策划。”
苏晓阳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贺书记,我和团队这两天做了三套方案。第一套,纯商业开发,建高端酒店+文化展厅;第二套,公益导向,建青少年自然教育基地+非遗传承中心;第三套——”她调出PPT,屏幕亮起,是一幅手绘地图,中央岛被划分为六个扇形区块,“我们建议‘共生模式’:东区做生态湿地观察栈道,西区建帐篷营地+星空观测台,南区设牧民手工艺集市,北区是盐湖地质科普馆,中间核心区,不建建筑,只种一片青海云杉林,林中设‘同心亭’,刻上全县所有贫困村的名字。游客每买一件手工艺品、每住一晚帐篷、每参加一次地质课,收入的百分之十自动划入‘同心基金’,专用于资助本村失学儿童和孤寡老人。”
会议室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赵明德忽然笑了,拍了下桌子:“好!晓阳这孩子,脑子活,心是热的。不搞假大空,把钱花在刀刃上,还把人心焐热了。”
贺时年久久凝视着那幅手绘图,良久,才低声道:“就按第三套。通知设计院,中央岛所有建筑,层高不得超过三层,外观必须使用本地石材、夯土、木构,屋顶坡度模仿传统牧包。图纸出来前,先组织一百个村民代表,来县里开听证会。他们的意见,比专家的论文更重要。”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推开。扶贫办主任杨振山抱着一摞泛黄的册子进来,声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贺书记,您要的‘思想根源性调研’原始档案,全在这儿了。不是报告,是原始访谈录音文字稿,三百二十七份,覆盖全县十八个乡镇,最远的在玉树沟,翻了三座山才找到那个放牧的老人。”
贺时年亲自接过册子,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仿佛能触到那些沉默山坳里的叹息与眼神。他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旁边用铅笔写着:“老阿爸说,他这辈子只吃过两次糖,一次是儿子结婚,一次是……贺书记来村里开会那天,发的。”
他合上册子,声音陡然沉下去,像盐湖深处涌起的暗流:“同志们,吴书记说,思想的改变,不能靠嘴皮子。那我们就用脚板子去丈量,用真心去焐热。从明天起,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每人包一个最穷的自然村,住村蹲点不少于十五天。不是坐在村委会听汇报,是跟着老乡上山挖药材、下河捞卤虫、进盐田晒盐、学织氆氇。每天晚上,写一篇《民情手记》,不写成绩,只写问题、困惑、真实想法。月底汇总,我要看到三百二十份手记,一份不少,一页不虚。”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些。窗外,最后一抹夕照终于沉入山脊,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撒在墨蓝丝绒上的碎钻。贺时年走到窗边,重新望向远方。盐湖的方向,已彻底融入夜色,可他知道,那里正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等待被点亮。
第二天清晨六点,贺时年出现在西宁县最偏远的玉树沟。他没坐车,徒步翻过最后一道垭口时,晨雾正从谷底升腾,裹着青草与湿土的气息。沟口那棵百年老榆树下,几个衣衫洗得发白的老人正围着火塘烤土豆。见他来了,没人起身,只把烤得焦黑的土豆拨开,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瓤,默默递过来一个。
贺时年蹲下身,接过土豆,烫得微微缩手。他掰开,分一半给旁边拄拐杖的古稀老人:“阿爷,甜吗?”
老人浑浊的眼睛眯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喉结上下滚动:“甜……比以前甜。”
“为啥?”贺时年问,吹着手里滚烫的土豆。
老人望着远处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山梁,声音像风吹过枯草:“因为……有人记得咱这儿,还愿意走山路来看。”
贺时年没说话,把剩下半块土豆咽下去,那点微甜,顺着食道一路烫到心口。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晨光熹微里写下第一行字:“思想不是灌出来的,是焐出来的。焐热一颗心,比修十条路更难,也更值得。”
与此同时,州政府大楼。郎国栋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魏明成推门进去时,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州政府常务会议纪要,一份是省发改委刚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有效衔接的指导意见》,第三份,则是刚收到的加密传真——来自省委组织部,标题赫然是《关于文华州部分县市区领导班子调整的初步酝酿意见》。郎国栋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字上:西宁县拟增设“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兼)”,人选建议……贺时年。
魏明成倒了杯浓茶放在郎国栋手边,轻声道:“州长,吴蕴秋这一局,看似只下了西宁县这颗子,实则……”
郎国栋没接话,只将那份传真轻轻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另一行字上:州委委员拟增补名单,首位候选人姓名旁,画着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朱砂圆点。
窗外,文华州城的晨曦正一寸寸刺破云层,光芒锐利,无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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