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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他就分管我们那块。”
“他平时,和高榕副州长走得近吗?”
蔡永军垂眸,声音轻了些:“郎州长性子稳,开会发言不多,但每次高榕副州长提方案,他基本都表态支持。不过……”他顿了顿,“去年底全州安全生产大检查,高榕主张‘集中整治、限期清零’,郎州长却坚持‘分步推进、分类处置’,两人在常务会上争了二十分钟,最后折中了。”
贺时年点点头:“知道了。这份考核细则,你拿回去,把第三条‘驻村工作队考勤管理’和第八条‘扶贫项目资金拨付时限’标红,再加一句备注:‘建议参照西宁县‘双线督查’机制,引入第三方审计全程嵌入’。”
蔡永军应声要走,贺时年又叫住他:“永军,你老家是哪儿的?”
“东华州青阳县。”
“青阳?”贺时年目光微闪,“青阳的山药,是不是比咱们文华州的甜?”
蔡永军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是!青阳山药淀粉含量高,煮出来糯,蒸出来粉,我们那儿管它叫‘软黄金’。贺州长您尝过?”
“没尝过,但听说过。”贺时年语气平淡,“十年前,东华州有个扶贫项目,叫‘山药富农工程’,主推青阳山药深加工。后来项目烂尾了,厂房闲置三年,直到去年才重新启用——听说,是腾龙集团旗下的食品公司接盘的。”
蔡永军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哦……这事儿我还真不清楚。”
贺时年没再追问,只说:“你回去吧。”
蔡永军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贺时年走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新建一个加密文档,命名为“腾龙线”,在第一行输入:“高榕→白明光→周正宏→刘志远→腾龙集团”。然后删掉,重写:“白明光→周正宏→刘志远→腾龙集团→?”。光标闪烁,他停顿良久,在最后那个问号后,敲下两个字:“东华”。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驶离州政府大院。车灯划破夜色,朝东华州方向而去。贺时年没关灯,就那样站着,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挂着的《文华州行政区划图》上——图上,马坡县和东华州青阳县,隔着一道蜿蜒的省界线,像两枚被刻意摆在一起的棋子。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贺时年出现在州政府大楼西侧小花园。晨雾未散,石径湿滑,他穿着深灰夹克,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桶身印着“西宁县人民政府”字样。路过保洁员时,他点头打招呼,对方忙不迭鞠躬,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
他径直走向角落的凉亭,掀开保温桶盖——里面是刚出锅的荞麦饸饹,汤色清亮,撒着翠绿的韭菜末和焦黄的蒜蓉油泼辣子。这是西宁县老面馆的手艺,杜京今早五点亲自去打包的。
贺时年舀了一碗,刚吃两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州长起这么早?”
他回头,是郎国栋。对方穿着熨帖的藏青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里同样拎着保温桶,但桶身印着“州政协”字样。
“郎州长也来吃早饭?”贺时年笑着让座。
“陪吴书记锻炼回来,顺路。”郎国栋坐下,揭开自己的桶盖——里面是小米粥配酱黄瓜,“听说你昨晚见了王永民?”
贺时年筷子没停:“嗯,西宁县纪委的同志,汇报点基层情况。”
“马坡县的事?”郎国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高榕昨儿还跟我提,说腾龙化工转型是今年农业口的亮点工程,让我在常务会上多支持几句。”
“那您支持了吗?”贺时年问。
郎国栋笑了:“我没表态。我说,等实地看了再说。”
贺时年点头:“实事求是,该有的态度。”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鸟鸣清脆,露珠从梧桐叶尖坠下,砸在青砖上,碎成八瓣。
郎国栋忽然压低声音:“贺州长,有句掏心窝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高榕在文华州经营多年,农业、文旅、环保这几块,盘根错节。他手下的人,有些是靠山,有些是挡箭牌,有些……”郎国栋顿了顿,“是埋在土里的引信。你刚来,按规矩,该敬的茶一杯不能少,该守的线一分不能越。但若真有人踩过界,你也别顾忌——吴书记在常委会上说过,‘文华州不养懒官,更不纵贪官’。”
贺时年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郎州长,这话,我记住了。”
郎国栋起身,拍拍他肩膀:“记住就好。对了,下午三点,州委常委会议室,有个‘乡村振兴战略推进会’,你分管这块,得讲讲思路。”
“好。”
郎国栋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这饸饹,闻着香。西宁县的?”
“嗯。”
“下次……带一碗给我尝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像一杆未出鞘的枪。
贺时年低头,继续吃面。最后一根饸饹入口时,手机震动。是杜京发来的短信:“腾龙化工新厂区昨夜运进三车‘有机肥’,车牌号已拍照发你邮箱。另,马坡县信访局老张说,他电脑里有一份‘腾龙集团历年捐赠明细’,其中一笔五十万,备注是‘东华州青阳山药基地建设赞助款’,收款方是青阳县农技推广中心——但该中心公章,去年已被注销。”
贺时年没回,只把手机倒扣在石桌上。晨光刺破薄雾,照在保温桶不锈钢外壳上,映出他半张脸——平静,锐利,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沸腾。
他起身,把空桶放进垃圾箱,朝办公楼走去。经过大门岗亭时,保安老李正擦玻璃,抬头看见他,赶紧立正:“贺州长早!”
贺时年点头:“老李,今早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有!”老李连忙道,“一位姓陈的同志,说是州委巡察办的,早上七点就来了,在传达室等了半小时,说是有急事汇报。我看您没下来,就让他先回去了,说您八点准时到办公室。”
贺时年脚步一顿:“陈砚?”
“对!陈砚陈组长!”老李搓着手,“他留了张名片,说让您回来就给他回个电话。”
贺时年接过那张素白名片,上面只印着姓名、职务和手机号,背面一行钢笔小字:“东华州旧案,未结。”
他捏着名片,指腹摩挲着那行字,仿佛在确认某种契约的温度。
走进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升。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头发微乱,眼角有熬夜的淡青,但脊背笔直如松,眼神沉定如渊。
十九楼到了。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州政府办公厅的铜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贺时年抬步向前,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越回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楔子,正一下、一下,钉进这座庞大机器最精密的齿轮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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