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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蕴秋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而是突然转移了话题。
“对于温虎啸这个人,你怎么看?”
吴蕴秋问的是这个人,而不是这个同志。
几字之差,意义完全不一样。
同时,贺时年也惊讶吴蕴秋话题跳跃性的领导艺术。
跳跃性的谈话方式,是很多领导人都会使用的招数。
贺时年在西宁县和下面的人谈话,很多时候也会采取这种跳跃性的方式。
“秋姐想知道哪方面?政治人品还是个人能力?亦或其他?”
“都可以说,以你的方式聊一聊吧。”
贺时年站在窗前,指间夹着半截熄灭的烟,烟灰早已断落,在深蓝色睡袍上留下一道浅灰印痕。窗外风声渐紧,卷着枯叶拍打玻璃,像某种迟来的叩问。他没开灯,任月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冷白长痕,仿佛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母亲说父亲早逝——这话他信了二十年。可如今,一个“返程的男人”,两段被抹去的档案,一处空白得近乎刻意的履历,像三枚锈蚀却锋利的钉子,一根根楔进他认知的基石里。他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年,班主任家访后悄悄把他叫到办公室,递来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年轻女人站在纺织厂大门前,笑容清瘦,怀里抱着个裹蓝布的小襁褓,身旁站着个穿工装裤、身形挺拔的男人,侧脸线条利落,左手搭在女人肩上,右手插在裤兜,拇指微微翘起——那姿态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时他指着男人问:“这是谁?”
母亲只扫了一眼,便伸手抽走照片,指尖在边缘轻轻一捻,照片一角便卷了边。“一个老同事。”她说,声音平得像铺开的宣纸,“你爸的事,别再问了。”
他那时不懂,只觉得母亲眼神沉得发暗,像一口封了三十年的井。后来他考上省重点高中,临行前夜翻箱倒柜找户口本,无意撞开母亲那只从不许人碰的樟木匣子——里面没有证件,只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澜生”。他怔住,下意识以为是“兰生”,念出声时,母亲正端着搪瓷缸从厨房出来,水汽氤氲中她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缸子放在桌上,水面上浮着几片干菊花,金黄花瓣蜷曲如闭目。
此刻,那枚怀表静静躺在他书桌抽屉最底层,表链缠绕着一块褪色的蓝布角料——和照片里襁褓的颜色一模一样。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第三回,屏幕亮起“褚青阳”三个字。贺时年接起,声音压得很低:“褚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接着是褚青阳惯常的、带着沙砾感的嗓音:“时年,刚收到省委组织部内部通报,韩考璋同志调任西广省常务副省长的文件已签发,明日晨会正式宣布。另外……”他停顿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吴蕴秋那边,昨晚和省纪委一位副书记吃了顿饭,地点在望江楼顶层包间,没叫服务生,自己带了酒。监控坏了三分钟——偏偏就卡在他们举杯那会儿。”
贺时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冰凉的棱角:“吴书记近来胃口不错。”
“胃口?怕是心火太旺。”褚青阳轻笑一声,却毫无温度,“他前天还让秘书处整理近三年全省文旅项目招投标清单,尤其点名西宁县‘云栖谷’生态文旅园——就是你和韩希晨主推的那个。”
贺时年眉峰微蹙:“云栖谷一期刚完成环评公示,二期土地预审还在走流程。”
“所以才要趁流程没走完,把钉子钉进去。”褚青阳语气陡然沉下去,“我让人查了,吴蕴秋夫人名下有家注册地在海南的咨询公司,法人是个退休老会计,但这家公司去年十月,以‘政策合规性评估’名义,收了西宁县文旅局三十八万服务费——而当时,文旅局账上连公章都还没刻好。”
窗外风势更烈,一棵老槐树的枝杈狠狠撞向玻璃,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贺时年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十八万?”
“对,恰好是云栖谷前期可研报告预算的百分之七点六。”褚青阳顿了顿,“更巧的是,这家咨询公司上个月刚变更过股东,新增一名自然人股东——叫周世坤,原陇西市发改委副主任,三个月前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二线。”
贺时年闭了闭眼。周世坤。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他记忆深处某个锁孔——去年初冬,他在省城参加全省宣传工作会议,散会时在电梯口遇见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人,对方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小贺啊,久仰。听说你在西宁县搞融媒体改革,思路很新。”他当时只当是寻常寒暄,握了手便走。直到三天后,韩希晨偶然提起:“周主任退二线前,分管过全省文旅专项资金审批,手里捏着不少项目的生杀大权。”
原来不是偶遇。
“褚书记,”贺时年声音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后奔涌,“您说,如果我现在向省纪委实名举报吴蕴秋涉嫌干预基层项目、违规收受好处,证据链够不够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七秒。风声穿过听筒,像一条冰冷的蛇游过耳道。
“够硬。”褚青阳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但不够准。吴蕴秋背后牵着省里两条线,一条通着萧玥留下的旧部,一条连着财政口那位老领导。现在捅出去,你举报信刚递上去,明天云栖谷的立项批复就会盖上红章——他们不怕查,就怕拖。拖到你调离,拖到韩希晨被调走,拖到整个西宁县班子换血……到时候,三十八万变六十万,六十万再变成一百二十万,账本一撕,连灰都找不到。”
贺时年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韩希晨今晚举杯时一饮而尽的姿态。那不是豪气,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早知道吴蕴秋在盯云栖谷,所以才在他生日这天,把所有底牌摊开来讲——父亲调职、苏澜的孩子、母亲档案里的那个男人……她是在用自己所有的筹码,逼他看清棋盘上真正致命的那枚黑子。
“那您觉得,该怎么下?”他问。
“等。”褚青阳说,“等省里新任组织部长到任。等萧玥在辽河省站稳脚跟。等吴蕴秋自己,先松一松手。”
“等多久?”
“三个月。最多一百天。”褚青阳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时年,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留在文华州吗?”
贺时年没答。他知道答案。
“因为文华州是全省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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