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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久的号码——备注是“老陈,东山镇,退休所长”。
他迟疑三秒,按下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喂?哪位?”
“陈所,是我,温虎啸。”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几秒后才激动起来:“小温?!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身体还好吧?上次见你还是……”
“陈所,”温虎啸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东山镇老粮库后面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吗?”
“在!咋不在!”陈所哈哈笑起来,“去年还结果了,我孙子爬上去摘槐花,摔了一跤,屁股肿了三天!”
温虎啸也笑了,眼角有些发酸。
“陈所,我可能……要离开文华州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良久,陈所说:“走了好。走了干净。”
温虎啸怔住。
“当年你破拐卖案,立功提干,我替你高兴。”陈所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可后来你当副处长,有人往你办公室送两箱茅台,你没拦住;你当局长,何振邦的儿子开车撞了人,你让交警队‘按程序办’,我也装没看见。”
“可小温啊,我老了,记性不好,但有件事忘不了——你破案回来那天,浑身湿透,抱着个被解救的小丫头,把她交给我老婆,说‘陈婶,您给她洗个热水澡,她冻坏了’。”
“那时候,你眼里有光。”
温虎啸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陈所……我怕我再也找不回那光了。”
“那就别找。”陈所声音豁达,“光不在眼睛里,在脚底下。你走到哪儿,脚踩实了,光自然跟着你。”
挂断电话,温虎啸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
他没回办公楼,而是步行穿过州政府大院,走向对面那座不起眼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三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常春藤。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门,推开虚掩的铁皮门。
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旧书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他刚参加工作时,每周必来的地方。当时老干部们爱下象棋、读《参考消息》,他总坐在角落,捧着《刑法学》啃,陈所偶尔丢给他一块糖,说:“小温,别光看书,抬头看看人。”
他抬头看过。
看见过焦怀远如何陪离休老干部打乒乓球,看见过贺时年年轻时在信访科门口给上访老人端茶送药,也看见过陶正林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院子里帮老同志修收音机……
那些画面,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岁月一层层覆盖,直到今天,被一通电话、一棵槐树、一句“光在脚底下”,猝不及防掀开。
他在活动中心三楼最尽头的阅览室停下。
门牌上写着“党史资料室”,门锁已锈,钥匙孔里插着一把黄铜钥匙——那是他十年前自己配的,一直没拔。
他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游。
靠窗的旧木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西陵省改革开放三十年纪事》,书页边缘卷曲泛黄。他走过去,手指拂过纸面,停在其中一页。
标题赫然印着——
【1998年·文华州·马坡县易地搬迁试点工程启动】
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群穿中山装的干部站在泥泞的山坡上,身后是几间刚搭起的土坯房。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注明:“时任州委副书记龙振国(后排左三)现场督导。”
龙振国。
龙老爷子。
温虎啸盯着那个名字,久久未动。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贺时年一定要拿马坡县开刀。
因为三十年前,龙振国在这里埋下第一颗种子;三十年后,贺时年就要在这里掘开第一寸土。
不是为了毁掉什么,而是为了重新种下新的东西。
他慢慢合上书,转身离开。
下楼时,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名叫“文华公安中层干部群”的聊天窗口。群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新配发的执法记录仪操作手册。他默默退出,删掉了这个群。
然后新建一个联系人,备注名:“侯海军,马坡县,常务副县长”。
他输入第一条消息,只有八个字:
【马坡项目,需你全力配合。】
发送。
几乎在同一秒,手机震动。
是侯海军的回复,同样简洁:
【已备妥。随时可赴州里汇报。】
温虎啸盯着屏幕,忽然笑了笑。
这笑容不再疲惫,不再犹疑,也不再藏着算计。
就像十年前,他在雪地里啃完最后一个冷馒头,抬头看见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露出的那种笑容。
干净,笃定,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希望。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出老干部活动中心。
阳光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州政府大楼锃亮的玻璃幕墙前。
那里,正映出整座文华州的轮廓。
山峦起伏,江河奔涌,高楼林立,阡陌纵横。
而在这幅宏大图景之下,一个曾经蹲在雪地里的片警,正重新学会走路。
一步一步,踩得踏实。
一步一步,走向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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