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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所,暂扣在机场公安分局一间带监控的谈话室,按‘涉嫌妨害公务、扰乱公共秩序’临时留置。理由充分,程序合规,连机场派出所所长都不知道他们真实身份。但郎国栋至今未接到任何消息。”
“他很快就会知道。”席廉博语气笃定,“他安插在机场公安内部的眼线,此刻正在赶往分局的路上。而分局政委,上个月刚从省纪委干部监督室交流过去。”
“所以,他今晚必然会联系钮璐。”褚青阳接上,“而钮璐,已经是我们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接着是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缓慢、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我这就签发一份《关于成立文华州重大案件专项督导组的决定》。”席廉博说,“组长由我兼任,副组长……你来挂名。督导组即日成立,直接对省纪委常委会负责。所有办案指令,绕过文华州纪委,由督导组‘点对点’下达。贺时年,只向督导组负责。”
“另外——”席廉博话锋一转,“我让干部监督室连夜梳理郎国栋近十年所有提拔任用的干部名单,重点标注其中与钮璐、陶正林、温虎啸存在亲属、同学、战友、同乡关系者。这份名单,明早七点前,放在我和你的办公桌上。”
褚青阳轻轻应了一声:“好。”
挂断电话,褚青阳没有立刻离开窗边。他望着远处天际线,那里铅灰色的云层正被一道金光劈开,裂口之下,露出澄澈的蔚蓝。他抬手,将百叶帘彻底拉开。
阳光汹涌而入,瞬间填满整间办公室,将地板、书桌、沙发,乃至墙上那幅“清风徐来”的水墨画,都镀上一层灼热的金边。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火漆印,印纹是一枚篆体“廉”字。这是焦作良离任前亲手交给他、嘱咐“非万不得已,不可启封”的密件。
褚青阳凝视着那枚火漆印,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加急文件:“褚省长,文华州专案组刚传来的最新进展。他们在查封郎国栋位于滨湖路的老宅时,在书房暗格里,起获了三本手写账册。封面无字,内页用不同颜色墨水记录,时间跨度从二零一六年到今年五月。经初步辨认,账册内容涉及文华州近三年全部重大工程招投标的‘协调费’、‘咨询费’、‘技术服务费’明细,收款方多为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但最终资金流向,全部指向同一个境内个人账户——户名:白宇。”
褚青阳接过文件,指尖拂过纸面,动作极轻,却像拂过一道尚未凝固的伤口。
白宇。
那个在郎国栋授意下,替他处理沿湖别墅、转移境外资产、代持股权、清洗资金的“白手套”。
那个曾以青年企业家身份,高调出席省里多场政商座谈会,与多位厅级干部合影留念,照片还登过《西陵日报》头版的“优秀海归代表”。
褚青阳翻开文件第一页,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二零二四年四月十七日,白宇名下新加坡BANK OF ASIA账户,向其母亲名下国内储蓄卡转入赡养费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备注:母亲体检、疗养专用。”
他合上文件,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炽烈,可那道劈开云层的金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黯淡下去。铅灰色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聚拢、加厚,沉沉地压向整座西陵省城。
褚青阳拿起手机,再次拨号。
这一次,他拨打的是一个从未在通讯录里存过名字、仅以一串数字标识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白宇的护照,还有他母亲昨天下午在长水机场出境的电子通关记录,全部调出来。我要他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所有行程轨迹,精确到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干练的男声:“明白。已同步通知出入境管理局与民航大数据中心。三小时内,全部数据汇总完毕。”
褚青阳挂断电话,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水杯升腾起一缕极淡的白气,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细若游丝,却异常执拗地向上飘散。
他捧着杯子,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办公室尽头那扇紧闭的实木门前。
门缝底下,一丝微弱的光线正悄然渗入。
那是另一侧走廊里,值班人员刚刚打开的应急灯。
光线昏黄、稳定,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恒常。
褚青阳低头,喝了一口温水。
水是暖的,喉间却泛起一丝凉意,顺着食道,缓缓滑入胸腔深处。
他知道,这场风暴的中心,从来不是郎国栋那艘摇摇欲坠的老船。
而是船舱底部,早已被蛀空、却仍被无数藤蔓死死缠绕、拼命托举的——整片水域。
而此刻,那片水域正发出细微却无法忽视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像是某种庞大而古老的活物,在黑暗里,缓缓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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