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宋连恍然发现,从来到这个朝代的那天起,他便是跟着傅濂的,傅濂经历了他的喜怒哀乐,见证了他的成长。他们早已超越了属下与领导,已然成为了家人。
“傅大人!”解剖室外传来云娘焦急的声音,她踉跄着跑到傅濂的遗体边,仍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凹陷下去的“人”,不久前还光临她的食铺酒楼,与萃生逗笑。
宋连没有问云娘为什么现在才来,只是对她说:“送他的时候,带点他爱吃的糕点,省得他夜里肚子饿,跑出去夜宵。”
嘴上调侃傅老头馋,眼睛里酸涩得全是泪。
但他并不只是调侃。
傅濂死于凌晨,胃内容物显示他最后进食的是点心,进食时间是死前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在前一天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还能行动自如,偷吃零食。
“家里仆人的细软都不见了,应当是他们动手之后就连夜潜逃了,我已经通知杜大人下发通缉令。”甲丁垂着头说,“李公子有什么线索吗?”
整个解剖过程,李士卿都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除了为傅濂超度之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以李士卿目前的能力,他应该能更早预测到傅濂会遭遇不测才对,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士卿要这么晚才“算”到。
只有一次……当年查李三品家婢女食尸案的时候,李士卿也曾短暂地“失去”过法力,没能及时察觉到李三品的死亡。
“这次是为什么?你又‘看不见’了吗?”宋连问他,“自从看到了那个浑天仪上的符文,你就变得很不对劲。”
李士卿也不辩驳,只说:“我没有隐瞒你任何事。”
“可傅大人死亡将近十二小时,你却毫无知觉!”
“你们在司天监究竟聊了些什么!”甲丁恼怒上了头,说着就要去拉扯宋连和李士卿。
“好了好了!我们自己人相互猜忌,这不是正中了敌人的诡计吗?”云娘将三个人拦开,“现在最不该的就是自乱阵脚。傅大人一向心细,如果行凶过程很漫长,说不定他有机会给我们留下什么线索!”
李士卿已经坐了下来,符纸在他手中翻飞又燃烧,最终变成一团烟雾将他包裹起来。
03
夜里十一点左右,仆人敲响了傅濂的书房门,为熬夜写什么东西的他送上了一份点心。
傅濂吃下茶点,然后便趴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几个穿着黑衣的人进入书房,一个人将他捆缚起来,另外两人将书房摆设成甲丁去时的样子。
他们将纱布裹住傅濂的头,将他放入一个很大的浴桶,用流动的墨汁不断浇在他的脸上,又切开他的几处动脉。他在疼痛与窒息感中醒来,剧烈挣扎,加速了血液的流失。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左右,傅濂死亡。
李士卿在烟雾幻境中,“看”到了傅濂遇害的全部过程,死亡时间与宋连的推测几本对应,死亡原因则完全与尸检结果一致。
谁都无法想象,傅濂在彻底丧失意识之前的最后的这三分钟该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
04
“你说,傅濂在吃点心之前,正在书写,那信呢?还在吗?”
李士卿摇头:“被带走销毁了。”
“你看到他写了什么吗?”
李士卿显得有些犹豫,但很快他便说:“或许有办法‘看到’。”
他将其余三人请出解剖室,嘱咐他们,任何人中途不得进入。
他在傅濂身旁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席地而坐,对解剖台上那具瘦小干瘪的尸体说:“当年方桂儒死时,我也曾尝试过叫他将线索指给我看,但失败了。”
他嘴角露出一些苦笑,说:“如今我不但要故技重施,还要上你的身,夺你的舍,与你一同回到案发之时。你我还要再次经历一遍那样的痛苦。”
“我一个人做不到。”李士卿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傅濂干枯的手臂,“傅大人,再帮帮我们罢!”
一股强劲的风从李士卿身旁吹起,他与傅濂手握手成为了风暴的中心,在卷动的气流中,李士卿又回到了傅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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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书房。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副苍老的身躯所带来的各种疼痛:每一处关节都在咔吱作响,他的腰背无法挺直,断腿处的骨痂在阴湿的夜晚持续钝痛,让他一时间坐立难安。
傅濂就是拖着这样的病躯,在提刑司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可他展示给所有人的,都只有那副精神矍铄的样子。
此刻,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导致的手腕与指骨酸痛,让他一度想要停笔歇息一会儿。但最终他还是坚持书写。
他写:郑极任转运使期间,杨十七曾行贿过他,但这场权钱交易似乎并不完满,时间相隔太久,关键证据已被掩盖,难以将郑定罪;另,广传云在青曾当众羞辱、丢弃一名官员的赠礼,此官员正是郑极。吾今日留此证言,以备日后不时之需,亦防万一!
傅濂写完这两个关键信息之后,仆人敲门进入房间,将一盘茶点送到他案前。
傅濂乐呵呵谢过家仆,甚至还说过段时间发放了退休金后,就给这个家仆包个红包。
盘中装的都是他爱吃的糕点,傅濂伸手去拿,李士卿拼命阻拦。可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任凭他如何抵抗也无法改变。他在傅濂的“躯壳”中眼睁睁看着老头将下了药的点心放入口中。
傅濂将点心塞进嘴里的时候,心理还想着:还是云娘的点心最好吃,不知萃生的身体好些了没。
05
李士卿在绝望中感受傅濂的眼皮越来越沉,大脑越来越不清醒,他重重倒伏在桌案上时磕到了头,李士卿额头钝痛。
不久,门吱呀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入,其中一个正是家仆,就是他将傅濂紧紧捆缚。
另一个人,则是在逃多年的张景文!
但张景文并没有动手对傅濂做什么,他将桌案上的透明信件叠好藏在衣袋中,站在门边旁观。
真正对傅濂实施屠杀的那个人,身上有浓郁的血腥与油脂味,应当是那个屠夫。
傅濂在动脉被划开的瞬间便惊醒过来,但四肢被捆缚,动弹不得。一股浓烈的墨汁臭自头顶浇下,他霎时便无法呼吸,同时,脖颈、手腕、腿根,都传来尖锐的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急速喷出。
溺毙感逐渐增强,口鼻和器官因为呛入墨汁而刺痛,肺部因为缺乏空气的注入也在刺痛,动脉的伤口已经没有了知觉,血液的流速并没有减少,他的身体已经发冷。
足足三分钟里,傅濂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在锐痛与窒息中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这三分钟,对李士卿来说漫长得像是一辈子,像是宇宙从无到有,从蓬勃到寂灭,千百万劫。
终于,傅濂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在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在如此绝望又狼狈的境况之下,他最后升起的念头是:
宋检法,我对不起你啊!
作者有话说:
现在,有请杀青下线的傅老头给我们说两句!
傅濂:咳咳,大家好,我是傅濂。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这部优秀作品的支持与鼓励,也谢谢各位对傅某人的抬爱!作为傅濂这个角色,说实话我压力是很大的,一方面要面对朝堂那些吵闹的糟老头子,一方面要应付那个乳臭未干的急切皇帝小崽,一方面还要带一群不省心不好管的娃!其中的辛苦各位想象不到啊!
好在傅某终于不辱使命,也算是完成了角色交给我的任务,接下来,就是小崽子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大家如果觉得傅某人表现尚可,欢迎继续收藏、订阅、投雷、浇灌、评论!
那么,我们就在此一别,江湖再见!
第225章 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
01
直到傅濂彻底死亡很久很久很久, 李士卿都不愿从他的躯体中抽离。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寂灭的空间,四周一片漆黑,而他坐在这漆黑之中, 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喜、怒、哀、乐都离他而去,他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回去吧!”黑暗中突然有个声音,很熟悉,是傅濂。
“不要沉湎与他人的痛苦, 坚强起来!”傅濂说, “还有许多事等着你们去做。”
李士卿很想问他临死前最后的那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自己对不起宋连?
但他被一股不受自己控制的强大力量,拽出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李士卿沐浴在一片温暖的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连、甲丁和云娘围在他身边,正焦急看着他。
“醒了醒了!”云娘先发现李士卿睁眼, 她脸上还挂着尚未干掉的泪痕。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呼吸困难吗?或者哪里疼?先不要动, 躺好。”宋连发出了连环疑问。
甲丁倒是安静了很多, 只是一个劲叹气, 仿佛是他自己迎来了一场劫后余生。
“李公子,你昏死了三天了!”云娘又开始流泪,“吐了好些血, 我们还以为你、你不成了!”
李士卿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他在亲历了傅濂死亡之后, 在那个寂灭的状态里不过须臾时间而已。
他的确觉得头晕目眩,强撑着起身,将自己“所见所闻”详细讲述了一遍。但他略过了傅濂受刑时的痛苦。
“果真是那个紫薯精!”甲丁一拳砸在桌面上, “傅大人约我们新居见面, 就是查到了他的罪证, 不料他的家仆早已被买通,将傅大人杀人灭口!”
他颤抖着身体道:“姓郑的一定与五芒星连环案有关系!他也是那狗屁天神的走狗!”他双眼泛红, 嘴角微微抽动,“他说不定就是那个大黑天神!”
02
甲丁的猜测不无道理,其实宋连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
他和李士卿与那大黑天神面对面时,都生出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傅大人最后的念头是觉得对不起你,你有什么头绪吗?”李士卿问宋连。
“总不可能是后悔当年没有给我带薪休假,”宋连苦笑一下,又说:“倒也未必是对我这个‘宋连’说的。”
翌日,宋连将傅濂的尸检报告汇报给了杜文琛,隐去了李士卿做法的过程,只说傅濂生前正在调查郑大人,恐怕他的死亡与次有关,希望杜文琛能继续对郑极进行调查。
杜文琛虽然书生气浓重,但做事却十分高效,他顺着傅濂留下的一些关键信息,果然查到杨十七、云在青与郑大人的确有些交集,但与傅濂所言一样,关键证据都没有了,无法将其定罪。
更何况傅濂死亡的时候,尽管已是半夜,但郑大人还在馆阁帮忙“加班”清点古籍名画。而他府中家丁等人相互佐证,也没有查出什么有利线索。
至于曹县那埋入盐坑中的三百多人命,杜文琛调出了当年的卷宗,此案最终以“贾员外为固其家业兴旺,偏信巫术,实施的一场扶乩人祭”而结案。
从证据上看,郑大人和“大黑天神”之间似乎并没有直接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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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如此,才越可怕。宋连担忧接下来紫薯精很可能会打出那个响指。
03
傅濂生前虽然品级不高,但作为历届提刑司掌事中在位时间最长、资历最深的老臣,在朝堂之上还是颇有分量的,诸多同僚为他筹办葬礼,送他最后一程,就连调任江西知州的吴检法都特意告假前来奔丧。
开封府门口聚集了大量群众,他们之中很多人曾因傅濂的明察秋毫而沉冤昭雪,也有很多人因为傅濂的大公无私而得以保全家业。他们顶着炎炎烈日,为傅濂披麻戴孝,恸哭声沿御街此起彼伏。
杜文琛与傅濂并无交集,此情此景之下也情难自已,再也无法故作坚强,跟着众人一道呜呜痛哭了起来。
但是几日之后,另一些刺耳的声音在街坊之中传播起来。
因为五芒星阵法“消除”的前两个都是恶贯满盈、罪不可恕的“毒源”,许多不明情况的百姓自然而然认为,这次惨死的“傅大人”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快,“狗官傅濂贪赃枉法、掌管提刑司来以公谋私、屈打成招、排除异己,行贿受贿”等毫无根据、空穴来风的罪名,就一叠又一叠盖在这位已逝老人的棺材板上。甲丁这段时间就像一个定时炸弹,走在街上但凡听到有关傅濂的负面谣言,就要撸袖子去和对方干仗。
据说傅濂死讯传入朝堂时,赵顼当即捶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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