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豸——那是他以活人神魂为食，千年豢养的“蚀命蛊”。此刻蛊虫疯狂啃噬宿主，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他想逃，可四周空间已凝固如铁。沈怀琢并未现身，只有一道神念烙印悬于半空，如日轮高悬。
“你还有三息时间，交代西铭与东霆的藏身之所。”
苍鸿老贼喉咙里咯咯作响，嘴角咧开一个诡异弧度：“沈怀琢……你以为……毁我分身，便能赢？东霆已在墟海尽头重炼‘断界刀’……西铭的九幽罗盘，早将神墟坐标献给了上界巡天司……你们……一个都别想……”
最后一个字，卡在他喉间。
神念烙印无声一颤。
苍鸿老贼的头颅，连同所有蛊虫，一同化为齑粉。
灰飞烟灭。
沈怀琢收回神念，转身，目光再次投向荒山。
第九轮劫雷，已然降临。
这一次，没有雷光，没有云层，只有一片纯粹的白。
白得耀眼，白得寂静，白得……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郁岚清收剑入鞘，缓缓跪坐于地。她身上衣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布满细密金纹的肌肤，那是信仰之力与界灵契约共同淬炼的结果。她抬起手，轻轻拂过青鸿剑的剑脊，剑身微微震颤，仿佛也在不舍。
“弟子……谢师尊授业之恩。”
“谢师尊护持之恩。”
“谢师尊……从未放弃弟子。”
三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千里之外的沈怀琢，指尖蓦然一颤。
詹贵悄然侧首，只见尊上向来冷峻如霜的侧脸上，竟有一道极淡的水痕，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荒山上空，那片纯白缓缓流动，凝成一扇流转着星辉的门扉。门内，隐约可见云霞缭绕的琼楼玉宇，仙鹤衔芝，瑞气千条——那是上界接引之门。
可郁岚清没有起身。
她解下颈间一枚青玉佩，那是她初入剑宗时，师尊亲手所赠，玉质温润，内里封着一缕沈怀琢的神魂气息，护她十年平安。
她将玉佩托于掌心，凝视良久，然后，轻轻掰断。
清脆一声响。
玉佩裂为两半，一半她收入袖中，一半，她抛向空中。
半块青玉在白光中悬浮，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一行由星光勾勒的小字：
【清山苑，石桌左下第三块青砖，掀开。】
沈怀琢呼吸一顿。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他真正的身躯，就躺在那里。
白光渐盛，温柔包裹住郁岚清全身。她最后望了一眼东洲方向，目光似穿透千山万水，落在某个人身上。
“师尊，等我。”
话音散尽，人已化光，投入那扇星辉之门。
门扉缓缓合拢。
就在彻底闭合的刹那，郁岚清伸出一指，指尖金光涌动，隔空一点——
点在沈怀琢眉心。
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顺着他眉心涌入识海，随即化作一枚温润玉简，静静悬浮。
沈怀琢展开神念探入。
玉简内，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清山苑，石桌左下第三块青砖，掀开。】
【第二行：徒儿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扶师尊起身。】
风过荒山，卷起几片焦黑落叶。
詹贵望着那扇彻底消失的星辉之门，久久未语。
良久，他听见尊上开口，声音很轻，却如磐石落地：
“回清山苑。”
清山苑，石桌旁。
沈怀琢负手而立，目光沉静，落在那块普普通通的青砖上。
詹贵屏息退至三丈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怀琢缓缓俯身，修长手指按在青砖边缘，微微用力。
砖石无声翻起。
下面没有机关，没有密道，只有一具安静躺着的躯体。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面容俊美如初，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灰败——那是神魂离体太久，肉身濒临寂灭的征兆。
沈怀琢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人眉心上方半寸，迟迟未落。
不是不敢，是舍不得。
他见过太多神尊夺舍重生，也亲手斩过无数借尸还魂的邪祟。可眼前这具身体，是他亲手一寸寸淬炼，一缕缕神魂温养，耗费百年光阴才堪堪塑成的“本我之躯”。它不该沾染任何外力强加的痕迹，更不该因仓促归位，留下哪怕一丝隐患。
可郁岚清已经飞升。
她留下的玉简，不是催促，是信任。
是将自己最珍视的师尊，毫无保留地，托付给这具躯壳。
沈怀琢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迟疑尽散，唯余一片决绝清明。
他指尖金光暴涨，非攻非守，而是最本源的生命法则——《归墟锻神篇》的起手式，亦是当年他教给郁岚清的第一式。
金光如细雨，温柔洒落。
白衣躯体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又一下。
沈怀琢掌心贴上那冰凉的额头，神魂如江河倾泻，浩浩荡荡，涌入躯壳深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风云变色的异象。
只有石桌上，那株早已枯死多年的青竹，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萌出一点嫩绿的新芽。
芽尖上，一滴露珠缓缓凝聚，映着天光，剔透如泪。
沈怀琢缓缓起身，活动了下略显僵硬的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熟悉又陌生的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
力量，回来了。
不是巅峰，却已足够。
他抬步，走向清山苑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外，晨光熹微，一只青羽雀儿停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他，小眼睛黑亮。
沈怀琢驻足，微微一笑。
这一笑，仿佛冰雪消融，春风拂过万年寒潭。
他抬手，指尖轻点虚空。
一道金光疾射而出，没入东洲某处。
正在闭关疗伤的古前辈猛地睁眼，手中玉简自行碎裂，化作漫天金粉，聚成一行小字：
【清山苑，备茶。】
【岚清归来，当饮新焙的云雾峰头采。】
古前辈一愣，随即狂喜，顾不得伤势，翻身跃起，朝着东洲最高峰狂奔而去。
沈怀琢推开木门。
晨风拂面，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湿润气息。
他站在门槛内，目光越过蜿蜒小径，越过苍翠竹林，越过沉睡的剑宗山门，投向遥远的、云霞蒸腾的天际。
那里，有一扇门，刚刚为一人开启。
而另一扇门，正静静等待。
他轻轻道：“徒儿，为师……不急。”
“慢慢等你回来。”
风起，竹叶沙沙作响，似在应和。
那株新芽上的露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悄然坠落。
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像一颗，终于落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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