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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是年前特供的,比平时吃的玉米面精细得多。她和好面,放在炕头发着,等面发起来,再揉成一个个圆溜溜的馍,用筷子在顶上点个红点。蒸笼一层层架起来,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水汽蒸腾,满屋子都是麦香。
顾建锋从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晚星,韩老的信。”
林晚星擦了擦手,接过信。信是牛皮纸信封,盖着省军区的公章。她拆开,抽出信纸。
韩老的字迹苍劲有力:
“建锋、晚星同志:郑国栋案已侦查终结,定于腊月廿九在县大礼堂公开审理。此案涉及顾长河同志牺牲真相,望你们到场。另,组织上已追认顾长河同志为革命烈士,抚恤金及证书将一并送达。春寒料峭,保重身体。韩振山。”
林晚星看完,抬头看顾建锋。
他的眼圈有些红,但眼神很平静。
“终于等到了。”他说。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明天我陪你去。”
“嗯。”
蒸笼里的年馍好了,林晚星揭开笼盖,热气扑面而来。白胖胖的馍挤在笼屉里,顶着红点,看着就喜庆。她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碗里,递给顾建锋。
“尝尝,刚出锅的。”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馍很软,很香,带着麦子天然的甜味。
“好吃。”他说。
林晚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明天要去县里,今天得多备些干粮。”
她继续蒸第二锅馍,顾建锋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明明暗暗。
“晚星,”他突然说,“等我父亲的事有了结果,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上次说过的,去他牺牲的地方。”顾建锋看着灶膛里的火,“韩老说,在边境线上,离这儿两百多里。那里立了块碑,刻着牺牲烈士的名字。”
林晚星心里一紧:“你想去祭奠?”
“嗯。”顾建锋点头,“三十年了,该去看看了。”
“好,我陪你去。”
两人没再说话,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蒸笼冒气的嘶嘶声。
第二锅馍蒸好时,秦晓梅来了。
“林姐,顾副团长!”她拎着个布兜,脸上带着笑,“我送点炸丸子过来,给你们添个菜。”
林晚星接过布兜,里面是金黄酥脆的肉丸子,还热乎着。
“谢谢你。”她笑着说,“工坊今天没活,你怎么来了?”
“来送这个。”秦晓梅从怀里掏出个红本本,“昨天场部送来的,省里评的三八红旗集体,咱们工坊评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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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接过红本,翻开一看,果然是烫金的奖状,盖着省妇联的大红章。
“太好了!”她眼睛一亮,“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李书记说了,开春要开表彰大会,让咱们工坊上台领奖。”秦晓梅兴奋地说,“林姐,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讲讲。”
“不,你来讲。”林晚星把奖状递还给她,“晓梅,工坊以后要靠你了。这次去县里,我打算跟李书记说,让你正式接手工坊的管理。”
秦晓梅一愣:“林姐,你”
“我不是要撒手不管。”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是让你挑更重的担子。工坊要发展,需要年轻人。你做事稳当,又肯学,能行。”
秦晓梅眼圈红了:“林姐,我怕做不好”
“怕什么。”林晚星笑,“当初咱们几个人,连山楂怎么熬都不知道,不也把工坊办起来了?你有经验,有大家帮衬,肯定能行。”
顾建锋也开口:“晓梅,你林姐说得对。工坊是你们的心血,得一代代传下去。”
秦晓梅重重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行。”林晚星从锅里夹出两个年馍,用油纸包好,塞给秦晓梅,“带回去给你爱人尝尝。对了,明天工坊放假,让大家好好过年。初八开工。”
“好!”
送走秦晓梅,林晚星和顾建锋继续准备干粮。
除了年馍,还煮了十几个鸡蛋,腌了一罐咸菜,烙了几张饼。出门在外,这些最顶饿。
傍晚时分,李书记来了。
他手里也拿着封信:“小林,顾副团长,明天的公审大会,县里要求各公社、林场派代表参加。咱们林场定了五个人:我、你们俩、还有两个老职工代表。”
林晚星接过通知看了看,问:“公审几点开始?”
“上午九点,在县大礼堂。”李书记说,“得早点走,路不好走。我安排了一辆卡车,六点出发。”
“好,我们准时到。”
李书记又说了些注意事项,才告辞离开。
夜里,林晚星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
“晚星,”顾建锋站在她身后,“紧张吗?”
林晚星摇摇头:“不紧张。倒是你明天听到那些真相,能承受吗?”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了三十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面对。”
他顿了顿:“其实韩老之前透漏过一些我父亲在执行边境巡逻任务时,截获了一封用供销系统密码写的密信。他意识到问题严重,连夜赶往团部汇报,途中遭遇伏击。”
林晚星转过身,看着他:“是郑国栋的人?”
“是伐木工的人。”顾建锋眼神冷了下来,“但密信是郑国栋发的。他为了灭口,向境外传递了情报。”
“畜生。”林晚星咬牙。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明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踏实。
天还没亮,林晚星就起来了。她煮了粥,热了年馍,和顾建锋简单吃了点。
五点半,李书记的卡车准时停在院外。
除了他们,车上还有两个老职工:一个是伐木队的老王头,在林场干了四十年;一个是护林员老吴,就是之前韩老发展的那个线人。
“顾副团长,林同志。”两人打招呼。
“王叔,吴叔。”顾建锋点头。
卡车发动,驶出林场。
天还是黑的,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雪地被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到远方。
车厢里很冷,几个人都裹着大衣。李书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晚星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但确实暖胃。
“今天公审,听说省里都来人了。”老王头说,“这个郑国栋,祸害了多少人啊。”
老吴叹气:“供销系统多少人被他拉下水。咱们林场的赵有财,就是个小虾米。”
“一网打尽才好。”李书记说,“这种蛀虫,留不得。”
顾建锋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
天渐渐亮了。
雪原在晨光中显出轮廓,远山如黛,近树如烟。偶尔有早起的鸟雀飞过,在雪地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两个小时后,县城到了。
腊月廿九的县城,比平时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置办年货的。卖鞭炮的摊子红彤彤一片,卖年画的挂了一墙,卖糖果糕点的香气飘得很远。
卡车驶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了县大礼堂门口。
大礼堂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高门廊,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柱子。今天门口拉了警戒线,有战士站岗,气氛肃穆。
李书记出示了证件,一行人走进礼堂。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各级领导、部队代表,后排是各公社、林场、农场的群众代表。舞台上挂着横幅:“公审郑国栋特务间谍案大会”。
林晚星和顾建锋坐在第三排,位置正对舞台。
九点整,铃声响起。
全场肃静。
侧门打开,一队战士押着三个人走上舞台。中间那个就是郑国栋,五十多岁,微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低着头。他左右是马股长和赵有财,两人也穿着囚服,面如死灰。
三人被押到舞台中央,面对观众。
审判席上,张审判长站起身,面容肃穆。
“现在开庭。”
公审开始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郑国栋,原省供销社后勤部副处长,一九六二年被境外伐木工间谍网策反。十五年间,利用职务之便:
向境外输送情报四百二十七份,涉及军事部署、经济建设、党政人事。
走私木材三千二百立方,珍贵药材五吨,工业原料一百余吨。
收取境外酬金折合人民币九十八万元。
发展下线十二人,构建覆盖全省的走私网络。
更令人发指的是,一九六五年秋,顾长河连长截获郑国栋发出的密信后,郑国栋向伐木工发出警报,导致顾长河在汇报途中遭伏击牺牲。
“被告人郑国栋,你对以上指控有无异议?”张审判长问。
郑国栋抬起头,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没有异议。”
“马建国、赵有财,你们呢?”
两人也摇头。
证据一样样呈上来:密码本、密写信、汇款单、账本、同伙供词铁证如山。
旁听席上,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丧尽天良!”
“叛徒!”
“该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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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毅。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证人环节,韩老上台了。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闪闪发光。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
“我证明,”韩老的声音洪亮,在整个礼堂回荡,“一九六五年十月七日,顾长河同志截获密信后,连夜赶往团部。临行前,他将密信副本交给我保管,说如果自己回不来,这就是证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这封信,我保存了三十年。今天,它终于能重见天日。”
信被当庭宣读。
是用供销系统的货品代号写的密信,破译后内容是:“边境三号哨所换防时间、人员、装备清单已获取,三日内送出。”
落款是:老鬼。
郑国栋听到老鬼两个字时,浑身一颤,瘫倒在地。
战士把他架起来。
“郑国栋,”张审判长厉声问,“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是是我”郑国栋的声音像破风箱。
“顾长河同志是不是因这封信牺牲?”
“是”
全场哗然。
韩老继续发言:“顾长河同志牺牲后,组织上一直在追查真相。但由于当时条件限制,案件悬而未决。今天,在党和人民的努力下,真相大白。我代表军区党委宣布:追认顾长河同志为革命烈士,授予忠诚卫士荣誉称号。”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打开,里面是烈士证书和一枚金灿灿的勋章。
“顾建□□,请上台。”
顾建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他的脚步很稳,但林晚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韩老将证书和勋章递给他,握住他的手:“建锋,你父亲是英雄。你,也是好样的。”
顾建锋敬了个军礼,声音哽咽:“谢谢首长。”
他转身,面对观众,举起证书和勋章。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林晚星也站起来,用力鼓掌。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但她没去擦。
公审继续。
最后陈述时,郑国栋突然跪下了。
“我认罪我该死”他哭得涕泪横流,“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顾长河同志我”
但忏悔来得太迟了。
休庭合议后,张审判长当庭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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