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岩带着残兵,猫着腰,顶着盾牌,从各自的藏身处往朱棣这边靠拢。南军的火枪手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又是一排齐射。铅弹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等所有人聚拢过来,朱棣数了一下,加上自己和亲兵,总共九个人。蔡畅、刘通、刘顺三个人居然还活着,缩在士兵中间,脸白得像纸,腿抖得像筛糠,但没跑。
挨牌有三面。
朱棣看了一眼空地东北方向,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大约一人高,三米宽,是这片树林里唯一的天然屏障。石头离他们大约五十步,中间隔着几棵树和一片开阔地。
五十步。如果在平时,跑过去只需要几息。但现在,五十步的开阔地,对面有十几只火枪,跑过去,就是活靶子。
“听我说。”朱棣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我们往那块石头走。三面挨牌,护住前面。所有人缩在挨牌中间,步调一致,慢慢走。不许跑,不许停,不许散。”
朱棣的三个亲兵拿挨牌,其他人缩在挨牌后,朱棣自己没有拿盾,他一只手牵着妙仪,另一只手按在腰间。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手铳。
那是洪武年间沐英送他的,说是南方新造的玩意儿,能装三发铅弹。朱棣从来没在战场上用过,他觉得这玩意儿不够痛快,不如刀来得实在。但昨天后,他把它带上了。
“都清楚了?”朱棣扫过所有人的脸。
“清楚了。”孙岩的声音沉稳。
“清楚了。”亲兵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清、清楚了。”蔡畅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走。”
三面挨牌同时举起,像一只乌龟的壳,把九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朱棣站在最前面,挨牌的缝隙里,他的眼睛露在外面,盯着那块大石头。
“第一步,走!”
九个人同时迈步。左、右、左、右,步调一致,像一个人在走路。挨牌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一丝空隙。
外面的火枪又响了。
“砰!砰砰砰!”
铅弹打在挨牌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第一面挨牌的牛皮被打烂了,竹片噼里啪啦地裂开,但铅弹卡在了第二层,没有打穿。
“走!”朱棣又吼了一声。
又一步。
铅弹像暴雨一样砸在挨牌上。一面挨牌上的牛皮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铅弹嵌在竹片里,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凹陷,但没有穿。
“走!”
又一步。
蔡畅的手在抖,但他咬着牙,紧贴着举着挨牌亲兵。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大概是“阿弥陀佛”之类的东西。
“走!”
五十步,走了二十步。还剩三十步。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南军发现了他们在移动,火枪手调转了方向,朝这边射击。铅弹砸在挨牌的中间,震得人脚底发麻。
但挨牌里面的人,毫发无伤。
刘通挨着举牌的亲兵,忽然说了一句:“这挨牌……真能挡住啊……”
“闭嘴,走路。”朱棣说。
又走了十步。还剩二十步。
蔡畅的手已经不抖了,像是吓麻木了。他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嘴里念念有词:“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又走了五步。还剩十五步。
“这挨牌顶不住的!”蔡畅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大王,顶不住的!我们会被打死的!”
“不会。”朱棣的声音很稳,“保持队形。”
又走了三步。还剩十二步。
“我们应该快一点!”刘顺在后面喊,声音都劈了,“跑过去!”
“不行。”朱棣说,“跑起来就有空当。保持队形,不许跑。”
又走了两步。还剩十步。
大石头就在前面了。十步的距离,平时也就是几息的工夫。
“快到了!快到了!”刘通在后面喊,“再走几步就到了!”
“前进!”孙岩吼道。
又
走了一步。还剩九步。
蔡畅的脚步忽然乱了。
他太紧张了,太害怕了,太想快一点跑到石头后面了。他的步子突然加快,比旁边的举着挨牌的亲兵快了半步,露出了半个身子。
“蔡畅!”朱棣吼道,“保持队形!”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排火枪从正面射来,打在了蔡畅的身上。
“啊!”
蔡畅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铅弹的力道带得往旁边倒去。亲兵受他影响,露出了更大的空当。
“蹲下!”朱棣吼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铳。
他看见了火光的方向,对面山上的一棵大树后面,几个南军火枪手正在装弹。他们的枪口还冒着白烟,位置暴露得一清二楚。
朱棣举枪,瞄准,扣下扳机。
“砰!”
手铳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臂一麻,铅弹呼啸而出,正中一个火枪手的胸口。那人仰面倒下,手里的火枪飞出去老远。
“带手铳的!拿出来!”朱棣吼道。
三个亲兵从挨牌后面探出身子,举起了手铳。这是朱棣的亲兵队里专门配备的,不多,只有四把,包括朱棣手里这把。
“打!”
“砰!砰!砰!”
三发铅弹射向南军的方向。一个火枪手倒下了,另一个捂着肩膀惨叫,第三个打偏了,打在一棵树上,木屑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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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就够了。
南军的火枪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射击的密度明显降了下来。朱棣护着徐妙仪,一息之间就到了石头后。
孙岩、刘通、刘顺、加上朱棣和三个亲兵,咬着牙,顾不上挨牌,最后几步冲到了大石头后面。
大石头挡住了大部分子弹。
暂时安全了。
朱棣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甲胄上全是汗和血,脸上被木屑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的手很稳,他在装弹。
手铳的装填很慢。先倒火药,再塞铅弹,用通条压实,最后装引线。朱棣的手指很熟练,但速度不快。
三个亲兵也在装弹,四个人蹲在石头后面,动作一致,像四个默契的老匠人。
刚才的空地上,蔡畅趴在地上,脸朝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他在看这边。
那目光里有害怕,有绝望,有求生的渴望,还有一种微弱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在等着谁来把它护住。
徐妙仪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朱棣蹲在她身边,手指飞快地往手铳里倒火药、塞铅弹,眉头紧锁,目光如鹰。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蔡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装弹。
“我们现在救不了他。”他的声音很沉,“出去便是自投罗网。”
“我们不能扔下他不管!”徐妙仪的声音猛地提高,“他在看我们!他还活着!”
刘顺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哭腔:“殿下,我们不能丢下蔡畅!他从北平就跟着咱们,他……”
“闭嘴。”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但目光没有从蔡畅身上移开。他把最后一发铅弹塞进手铳,用通条压实,语气凝重,字字铿锵:“他胸部中弹,救不活了。况且你此刻出去救他,等于白白送死。火枪手正是要引我们离开掩体,枪口已经对准了蔡畅身边每一寸空地,只要有人靠近,就是一轮齐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等谭渊的援军动手。”
徐妙仪望着蔡畅绝望的眼神。他的手又在动了,整个手臂都在颤抖,手指抠进泥土里,像要把自己拽过来。他的嘴张开了,好像在喊什么,但声音传不过来。
他的目光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十步外伸过来,直直地烙在徐妙仪的心口上。
她心中一狠,不再多言,冲了出去。
她猫着腰,像北平城墙上跑了一个月练出来的那样,飞快地往蔡畅的方向冲。泥土在脚下飞溅,硝烟扑面而来,铅弹在耳边呼啸,但她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只看着蔡畅。
她想,只要她够快,捡起离她五步的那块挨牌,她就能用挨牌抵挡铅弹,救回蔡畅。
朱棣瞳孔骤缩,想都没想便飞身冲出巨石。
他单手举铳,人在半空中已然瞄准。
“砰!”
一个正要扣扳机的火枪手应声倒下,枪口歪向天空,铅弹打飞了。
“砰!”
又一个火枪手倒下。
孙岩、刘通等人也纷纷跟上。三个亲兵举铳奋力压制敌方火力,孙岩刀盾在手,挡在朱棣身侧;刘通和刘顺冲到刚才的位置,捡起挨牌冲到徐妙仪身边,护住她的侧面。
火枪与手统齐射中,妙仪冲到了蔡畅身边,死死拖住他的胳膊,拼命往巨石方向拖拽。蔡畅很重,比她高两个头,比她重一倍,她的脚在泥地里打滑,手臂上的肌肉在尖叫,但她咬着牙,一步、两步、三步。
“起来!你给我起来!”她吼道,声音又尖又脆,盖过了枪声和喊杀声。
就在此时,一枚火铳弹丸从侧面飞来,擦着徐妙仪的脖颈飞过。
她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脖子上,剧痛瞬间袭来,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手松开了蔡畅的胳膊,膝盖砸在地上,天在旋转,树在旋转,刘通的脸在面前放大,刘顺在喊什么,但她听不见了。
朱棣目眦欲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手铳打完了,扔了。他只知道他扑到了她身边,飞身将她打横抱起,凭借矫健的身手迅速退回巨石后方。
孙岩趁机冲上前,将奄奄一息的蔡畅也拖了回来。
蔡畅的身体在地上颠簸着,血从后背的两个血洞里涌出来,在泥土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暗红色痕迹。可蔡畅身中数弹,气息早已微弱至极,被拖到石头后面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朱棣小心翼翼地将徐妙仪放在地上。
她脖子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弹丸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卷,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模糊。
朱棣脸色骤变。他立刻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将药粉尽数倒在伤口上。白色的药粉被血冲开,又倒,又被冲开,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撮药粉按在伤口上,又拿出干净布条,动作急促却又轻柔地为她紧紧包扎。他的手指在发抖,但缠绕的力度恰到好处,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血终于被止住。
“按住。”他拉过刘通的手,按在徐妙仪的脖子上。刘通的手在抖,但按住了。
徐妙仪虚弱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朱棣的脸,硝烟,巨石,血迹。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动眼睛,看向蔡畅的方向。
蔡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孙岩蹲在他身边,探了探鼻息,垂下了头。
“蔡畅……他怎么样了?”她的气息微弱。
孙岩垂首,声音沉痛地禀告:“殿下,王妃……蔡畅他……已经不行了。”
徐妙仪的眼眶瞬间泛红。
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看着蔡畅的方向,他趴在那里,脸侧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只一直攥着泥土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转过头,满心愧疚地看向朱棣。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混着血和泥。
“对不起……”她的嘴唇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我不该冲动跑出去……连累了大家……”
朱棣蹲在她身边,手上全是她的血。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那道被布条紧紧缠住的伤口,看着她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愧疚。她从来不道歉的。烧粮草不道歉,惊战马不道歉,带着三个儿子守北平不道歉,跟着他来前线不道歉,但她在为“连累了大家”道歉。
他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痕,手指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眼中满是心疼与后怕,如果那枚弹丸再偏一寸,如果他的反应再慢一瞬,如果……
他不敢想。
“不。”他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像一块被火淬过的铁,炽热而沉稳,“你做得很好。”
徐妙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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