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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斯特车门关上的瞬间，王晨听见自己后颈的汗珠滑进衣领，冰凉黏腻。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触到衬衫领口洇开的深色水痕——不是热的，是冷的。前州市委书记站在原地没动，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青筋绷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终于迈开步子。那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发空。
李书记没上车，反而绕到尹书记那侧车窗旁，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尹书记点点头，目光扫过王晨，又落回前州市委书记脸上，嘴角没什么笑意，只说：“走吧，去市委。”
车队重新启动时，王晨坐在后排角落，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爱齐集团的舆情页面。一条最新弹出的评论刺得他眼睛发疼：“前州财政局去年三季度报表里，有笔‘产业引导基金’支出，备注写着‘用于爱齐集团技术升级’，可人家财报里压根没这笔收入……”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下去。这时候看这些，像在伤口上撒盐。
考斯特驶过经开区主干道，两旁崭新的玻璃幕墙大楼映着下午三点的太阳，晃得人眼晕。王晨偏头看向窗外，忽然发现某栋楼顶广告牌被遮了半边——蓝色防尘网裹着钢架，底下露出“爱齐智创”四个字，其中“智”字歪斜断裂，只剩半截“知”。他盯着那半截字，想起去年省里开会时，尹书记指着PPT上“数字政府”四个字说：“有些同志搞建设，喜欢搭台子、挂牌子、换名字，可台子底下有没有柱子？柱子是不是空心的？没人查。”
车子拐进前州市委大院，梧桐树影斑驳，落在青砖地上像碎银。王晨跟着人流往会议室走，经过一楼走廊时，瞥见公告栏新贴的《关于表彰2023年度招商引资先进集体的决定》，红纸黑字，“爱齐集团项目专班”赫然排在首位，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会议室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绒布，尽头摆着三张带话筒的主席台座椅。前州市委办主任早把茶水备好，青瓷杯沿一圈水渍还没干透。王晨接过杯子时，指尖碰到对方手背，凉得像块冰。那人垂着眼，睫毛剧烈颤动，喉间吞咽声清晰可闻。
尹书记坐定，没让任何人汇报，先问：“爱齐集团去年在前州缴税多少？”
前州市长刚要开口，尹书记抬手止住：“报数字，别解释。”
“……三千二百万。”市长声音发紧。
“去年全省百强民营企业平均纳税额是多少？”尹书记转向史玉华。
史玉华翻开笔记本：“八亿六千万。”
会议室骤然安静。空调外机嗡嗡震动，像颗被掐住喉咙的心脏。王晨看见前州市委书记左手悄悄伸进裤兜，指节顶着大腿内侧，一下，又一下。
“三千二百万。”尹书记把茶杯放回托盘，瓷器磕碰出清脆一声，“够买多少台爱齐集团宣传册上写的‘全息交互终端’？够不够支撑你们招商简报里‘填补省内智能穿戴产业链空白’这句话？”
没人应声。李书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热气模糊了镜片。
这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条缝。市委办副主任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只挤出两个字：“尹书记……”
尹书记眼皮都没抬：“进来。”
副主任快步走到前州市委书记身边，俯身耳语。王晨离得近，听见几个零碎词：“……央视……记者……已经到了经开区门口……说要采访爱齐集团员工……”
前州市委书记猛地抬头，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尖锐嘶鸣。他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在顶灯下泛着油光，右手无意识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血痕。
尹书记终于抬眼：“哪家媒体？”
“《经济观察报》和……央视财经频道。”
“他们怎么知道的？”李书记放下茶杯，声音很轻。
副主任喉结滚动：“……听说是……有人寄了材料包，连同审计底稿、银行流水，还有……还有爱齐集团原财务总监的录音。”
王晨心头一跳。他记得三个月前，省纪委信访室老周私下提过一嘴：有封匿名信寄到中纪委，举报前州国资平台违规注资问题，信封上盖着江南省邮政总局的邮戳，字迹用打印机打的，但信纸边缘有手工裁剪的毛边——这年头谁还手裁信纸？
尹书记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疲惫至极后的松弛：“行啊，既然记者都来了，那就一起听听故事吧。”他转头对王晨说：“小王，你去把经开区那边的记者请进来。记住，是‘请’，不是‘拦’。”
王晨起身时，余光扫到前州市长正用手机飞快打字，屏幕反光里闪过三个字：“张总”。
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急促敲击地砖的声音。王晨回头，看见个穿米色套装的女人抱着文件夹快步走来，胸前工牌上“爱齐集团法务部总监”几个字晃得人眼晕。她看见王晨，脚步顿住，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头擦肩而过。王晨闻到她发梢飘来的栀子花香，清淡，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像是医院消毒水混着止痛膏的气息。
电梯口，王晨按下下行键。金属门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他忽然想起宋纲被打那天，前妻带来的调解员摔门时吼的话：“你们体制内的人，连离婚都要讲政治正确！”当时他觉得荒谬，此刻却莫名心悸。原来所有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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