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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王晨,一字一句:“刘书记让我查,全省一百三十七个县级平台,有多少是‘僵尸系统’?有多少是‘贴牌项目’?有多少,是借着‘智慧政法’旗号,实际在给某些人养着‘数据私兵’?”
包厢里一时寂静,唯有莲花灯芯噼啪轻爆。
王晨放下酒杯,指腹在杯沿缓缓摩挲一圈:“朱处,您这话说得太重了。‘数据私兵’四个字,按《党政领导干部考核工作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属于严重政治问题表述。”
朱瑞丰笑了,这次笑意终于达眼底:“所以我才来找您啊,王主任。别人不敢说,您敢;别人不敢听,您愿听;别人听了装糊涂,您听了——会记住。”
他身体后仰,靠进圈椅:“刘书记下周要开全省数字化转型推进会,会上要点名通报三类问题:重复建设、资金沉淀、责任悬空。您猜,第一个被点名的,会是谁?”
王晨没答,只问:“朱处今天挨批,是不是因为……您已经把警务勤务系统的问题,列进第一份通报材料了?”
朱瑞丰没否认,只端起酒杯,与王晨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像冰裂。
“王主任,我敬您一杯。不是敬您的位置,是敬您这份清醒。”他仰头饮尽,“我老家在皖南,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江的船,不怕浪急,怕的是舵手眼里没星斗——您就是那个看星斗的人。”
王晨也喝了,酒入喉微凉,后劲却灼热:“朱处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个掌灯的,灯亮不亮,得看油够不够,芯正不正。”
“油够。”朱瑞丰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推至桌角,“这是全省政务信息系统资产台账初稿,我昨天熬夜做的。红色标注的十二个系统,全部存在‘一套代码、多个马甲、重复采购’问题;黄色标注的二十三个,运维方与建设方是同一伙人,合同签了五年,年年续签,没一次招标。”
王晨没伸手去拿,只扫了一眼纸角印着的“省委改革办内部参考”字样,淡淡道:“朱处,这份东西,不该在我这儿。”
“它已经在您这儿了。”朱瑞丰直视着他,“而且,它明早就会出现在刘书记案头。但刘书记会怎么用它,取决于——您今晚上,给我一句什么话。”
空气凝滞三秒。
王晨忽然起身,走到包厢角落的紫檀木博古架前,拿起一只青花瓷笔洗,里面盛着半盏清水。他将朱瑞丰那张纸轻轻覆在水面,墨迹遇水晕染,字迹渐渐模糊,却并未消散,反而在涟漪中浮沉流转,如游鱼吐泡。
“朱处,您看这水。”王晨声音平静,“纸上的字,是事实;水里的影,也是事实。可若只认纸上的字,就看不见水下的根;若只盯水中的影,就忘了墨是写在纸上的。”
他将纸捞起,抖去水珠,纸面褶皱,字迹洇成一片混沌的灰。“真正的账,不在纸上,也不在水里。在——”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在这儿,在每个经手人心里,在每次签字时的犹豫,在每笔付款前的沉默里。”
朱瑞丰静静听着,脸上的玩世不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然的专注。
王晨把湿纸叠好,放回朱瑞丰手边:“您回去告诉刘书记,警务勤务系统可以查,但得按规矩查——请审计厅、财政厅、政法委三方联合进驻,查合同、查支付、查数据流向。如果真有问题,该追责追责,该整改整改。但若查到最后,发现所谓‘问题’,只是因为系统太好用,基层民警不愿换新平台,所以运维频次高、耗电多、更新勤——那这个‘问题’,恰恰是政绩。”
他重新落座,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朱处,您刚才说我是看星斗的人。可星星不会说话,舵手要听的,是风声、水声、船板吱呀声。您替刘书记听风,我替李书记守岸——咱们各自把活干干净净,比什么都强。”
朱瑞丰久久未语,最后竟郑重朝王晨拱了拱手:“受教。”
这一顿酒,喝到凌晨一点。没谈站队,没谈利益,没谈人事,只谈数据如何归集、预算如何穿透、责任如何闭环。朱瑞丰走时,手里攥着王晨手写的三页纸——不是承诺,是建议:关于建立省级政务信息系统全生命周期管理清单的初步构想,含立项、采购、运维、退出四大环节十二项负面清单。
王晨送至巷口,目送奥迪尾灯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转身。
宋鑫一直在车里等,见他回来,递上保温杯:“主任,李书记刚才来电话,说让您回去后,务必给他回一个。”
王晨拧开杯盖,热气氤氲上来。他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党参红枣茶,温润甘醇,带着家的味道。
“回吧。”他说。
车驶离老巷,路灯将车身拉长又缩短。王晨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忽然想起李书记白天那句“越心急,越容易出问题”。此刻他明白了——刘宏书记不是心急,他是焦虑。焦虑于一个新任省委书记,在信息爆炸时代,如何真正掌控一个拥有七千九百万人口、万亿级经济体量的省份?他的刀,砍向财政数据、砍向政务系统、砍向旧有惯性,表面是整顿,内里是寻锚。
而王晨要做的,不是挡刀,也不是递刀,是帮他在惊涛骇浪中,校准罗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书记。
王晨按下接听键,声音温和:“李书记,我刚回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翻纸声。“小王啊,朱瑞丰那边……谈得怎么样?”
“他给了我一份台账初稿。”王晨如实道,“也问了我对警务系统的态度。”
李书记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那你没答应他什么,也没拒绝他什么,是不是?”
“是。”
“好。”李书记声音沉下来,“明天上午九点,你带那份台账,来我办公室。另外,把全省政法系统近三年信息化投入的绩效评估报告,一起带上。我要在刘宏书记开推进会前,把一份‘可核查、可追溯、可问责’的整改路线图,亲手交到他手上。”
王晨握紧手机,指节微白:“明白。”
“还有……”李书记顿了顿,“聂可儿妈今天跟我说,孩子起名的事,你们定下了吗?”
王晨怔了怔,随即轻笑:“定了。叫王砚之。”
“砚池磨墨,之乎者也?”李书记也笑了,“好名字。有静气,也有书卷气。”
“嗯。”王晨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声音很轻,“砚者,研也。研天下事,磨心中志。”
车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而在这片星海之下,无数条隐秘的线正在无声编织——有的连着省委大楼的灯光,有的牵着迎宾馆的窗帘,有的绕过松风居的青砖墙,最终,都悄然汇入那个名叫王晨的男人掌心。
他没握权柄,却握着所有权柄运行的逻辑;他不发号施令,却让每一道指令,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这才是真正的——问鼎京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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