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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伟把真表抵押给了陈师傅，换了一块高仿。”王晨收回照片，“陈师傅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被一辆洒水车撞断了左腿。监控显示，洒水车司机是临江市交通局退休干部，今年六十一岁，独居，每月养老金四千二百元，上个月刚买了辆二手帕萨特。”
章昊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破风箱在抽气。他明白了——李大伟在清除所有能证明他与沈副省长存在私下往来的物证。而陈师傅的遭遇，不过是这场清洗的第一个血点。
“您……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他声音破碎不堪。
王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楼下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施工塔吊转动的金属摩擦声。他没回头，只望着对面省建工集团大楼玻璃幕墙上晃动的云影。
“下午三点，省纪委办案点。你带三样东西过去：第一，李大伟给你的U盘；第二，你电脑里所有备份的宏远劳务往来凭证；第三……”他停顿两秒，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把你手机里存着的、李大伟和沈副省长在滨江茶馆包厢门口合影的照片，原图发给我。”
章昊猛地抬头，不敢置信：“您怎么知道……”
“你上周三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在朋友圈删掉过一张图。”王晨终于转身，目光如刀，“删之前，我让技术处截了屏。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沈副省长袖扣上的银杏叶纹样——那是省委办公厅定制款，全省只发了十七枚。”
章昊踉跄着站起来，西装裤脚蹭过椅子腿，发出刺耳刮擦声。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黄铜门把手上，指节捏得发白，却迟迟没拧动。
“主任……”他背对着王晨，肩膀剧烈起伏，“我老婆明天要做产检。B超室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有扇蓝色消防门——推开它，能看见儿科住院部天台。李大伟……他派了两个人守在那里。”
王晨静静看着他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我知道。”王晨说，“所以我让胡强强今天一早，把儿科天台的消防通道锁芯换了。新钥匙……在我抽屉第二格，和你老婆的产检预约单放在一起。”
章昊身体剧烈一震，慢慢松开手。他没回头，只是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徐玲玲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像倒计时的秒针。
王晨回到座位，打开抽屉第二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黄铜钥匙，旁边压着张A4纸——抬头印着省妇幼保健院logo，预约时间：10月15日上午9:30，科室：产科B超室，患者姓名：林秀芬（章昊妻子）。纸页右下角，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摇篮图案。
他拿起手机，拨通刘宏书记秘书的号码：“请转告刘书记，章昊同志愿意配合组织调查。另外……请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立刻对滨江路‘云栖’茶馆近三个月监控进行溯源复原，重点排查2023年8月12日、9月3日、10月5日三个日期的包厢进出记录。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盆绿萝，“告诉沈副省长，他去年送给李大伟的那块表，表壳内侧的银杏叶纹样，已经被技术部门做了三维激光扫描。如果他想亲自看看扫描图，我随时恭候。”
挂断电话，王晨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泛黄的旧报纸——全是十年前江南省日报头版。他抽出最上面一份，日期是2013年11月17日。头条标题加粗黑体：《省委召开全省重大项目廉政风险防控会议 刘宏书记强调：权力必须关进制度笼子》。报道配图里，年轻的刘宏站在主席台中央，左手边站着时任省发改委主任的李大伟，右手边，是刚提拔为副主任的章昊。三人并肩而立，笑容灿烂，背景横幅上八个大字力透纸背：**清清白白做人 干干净净做事**
王晨用指尖摩挲着报纸上章昊年轻的脸。那时他鬓角还没一丝白发，眼神清亮得能映出整个江南省的山水轮廓。十年光阴，有些东西碎得无声无息，有些东西却在暗处越长越粗，缠住所有人的脚踝。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玻璃幕墙，翅膀划开凝滞的空气。王晨合上抽屉，起身走向门口。经过绿萝时，他顺手摘下一片枯黄卷曲的叶子，扔进废纸篓。叶片飘落的弧线很慢，像一段戛然而止的供词。
下午两点五十分，省纪委办案点。走廊尽头那扇蓝色消防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灯光。门把手上，一枚崭新的黄铜锁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纹丝未动。
三点整，章昊独自走进讯问室。他没带包，没带手机，只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藏青色西装。坐下时，他习惯性摸了摸左胸口袋——那里本该插着一支英雄钢笔，此刻空空如也。
对面，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陈砚推来一张白纸，一支黑色签字笔。
“章副主任，从你第一次收下李大伟递来的第一张购物卡开始，到现在，整整十年零四个月。”陈砚声音平稳，“我们算过，卡里金额累计一百二十七万八千元。但今天，我们不要你交代这个。”
章昊抬起眼。
“我们要你讲讲——”陈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十年前，是谁把那张购物卡，亲手塞进你女儿幼儿园缴费单的夹层里？当时，你女儿刚被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而省儿童医院血液科主任，正是李大伟的表弟。”
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章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想起女儿化疗时掉光的头发，想起妻子跪在省卫健委信访办门口哭肿的眼睛，想起自己攥着缴费单冲进李大伟办公室时，对方递来那张卡时温和的微笑：“老章，孩子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
原来所谓恩情，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的债务。
他伸手去拿笔。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颤抖得像风中的蛛网。墨迹滴落，在“认罪悔过书”五个字上洇开一团浓重的黑，像一颗无法愈合的弹孔。
走廊另一端，王晨站在安全通道阴影里，听着讯问室传来的第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没进去，只是掏出手机，给李浩发了条短信：“聂可儿父母已在单位附近看房，首付已交。孩子周末去游乐场，你陪。”
三分钟后，李浩回复：“谢哥。小鑫说，国宾馆后门那棵银杏，叶子开始黄了。”
王晨抬头望去。窗外，国宾馆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果然染上了第一抹金边，在秋阳下灼灼燃烧，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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