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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州打造全省首个“零审批”园区》，配图里年轻瘦削的王晨站在奠基碑前，胸前别着“青年突击队员”徽章，身后挖掘机正扬起第一捧黄土。
“这张照片，是我偷偷藏了十年。”王爱文声音哑了，“那时候你蹲点写材料，住在开发区工棚里，半夜改稿被蚊子咬得满脸包。我给你送驱蚊水，你说‘爱文哥，咱们先把路修直了，树自然会长高’。”他抬头直视王晨，“现在路歪了，你还要不要修？”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的嘶嘶声。徐市长悄悄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幽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肖江辉终于剥完那只虾，蘸了酱油送进嘴里，腮帮缓慢地动着，像在咀嚼某种难以消化的东西。
王晨把那张旧报纸照片拍下来，存进手机加密文件夹。动作很轻，却让王爱文呼吸一滞。
“爱文哥，”王晨放下手机，“明天上午九点，你带齐所有原始凭证，去省发改委三楼信访接待室。我会安排审计处老周跟你对接——他经手过二十三个园区审计，最认原始票据上的钢印编号。”
“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我，当年金穗项目图纸变更单第三页的签名，是不是你模仿分管副市长笔迹签的？”
王爱文瞳孔骤然收缩。王晨却已转向肖江辉：“江辉书记，我建议明天一早启动‘安州营商环境复盘专班’，由徐市长牵头，成员里必须包括开发区原财务科长陈默——就是那个因为坚持做双账本被调去扫厕所的老会计。他手里有七本手写流水账，每页都盖着‘已核对无误’的骑缝章。”
肖江辉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酱汁顺着青椒尖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陈默？他……不是去年就退休了吗？”
“退休手续还没走完。”王晨笑了笑，“他昨天托人捎了张纸条给我，上面就一句话：‘账在墙缝里，钥匙在我家老槐树第三个树洞。’”
徐市长忽然开口：“槐树？西关老街那棵？树洞去年被物业封死了，说是有白蚁。”
“封死前，陈默把钥匙熔进了搪瓷缸底部。”王晨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粗陶搪瓷缸盛着半缸清水，缸底釉彩剥落处，隐约可见银灰色金属反光，“我让技术处做了X光扫描，确认是黄铜材质。钥匙齿形，和金穗项目公章保管柜的锁芯完全吻合。”
王爱文的手指无意识抠着酒杯边缘，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你刚才说……老槐树第三个树洞？”
王晨点头：“对。”
“那棵树……”王爱文声音发紧，“树洞里还塞着个铁皮盒，里面是金穗项目所有行贿台账的原始复印件。我藏的时候，特意用蜡纸包了三层——怕潮。”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王晨的秘书，脸色发白：“王主任，刚接到省纪委通知，刘宏书记要求您即刻回京，参加明天上午八点的专题汇报会。另外……”他咽了口唾沫，“叶省长办公室来电，说希望您今晚十点前，把安州问题的初步研判报过去。”
空气像被抽干了。肖江辉手中的筷子终于落下，青椒滚进酱油碟里。徐市长伸手按住太阳穴，指腹微微发颤。
王晨却站起身，替王爱文斟满酒杯：“爱文哥，这杯我敬你——敬十年前那个相信‘路修直了树就会长高’的你。”他仰头喝尽，喉结上下滑动，“明天九点，我在信访室等你。记住，带齐所有原始凭证。少一页，我就让人撬开槐树洞——连同那盒蜡纸包着的真相一起，交给省纪委专案组。”
王爱文怔怔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好。我带。”
他仰头饮尽，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越一声响。
王晨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肖江辉身边时脚步微顿：“江辉书记，复盘专班的成立文件，我让秘书明早八点前发您邮箱。另附一份《省级重点项目绿色通道操作细则》——这是叶省长昨夜亲批的，允许安州三个在建项目‘容缺受理’。”
肖江辉抬起眼，目光如炬：“小王，你真敢？”
“不敢。”王晨回头一笑，窗外霓虹透过玻璃，在他镜片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光，“可叶省长说，安州这盘棋，再不下活子，整个江南省的棋局都要崩。”
他拉开包厢门，夜风卷着梧桐叶扑进来。王晨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江辉书记，您上次提的省政协提案委副主任岗位……叶省长说，得先看完安州这份复盘报告。”
门在身后合拢。走廊灯光惨白，照见王晨领带夹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正是十年前安州开发区奠基时，他别在胸前的那枚，早已褪色泛黄，叶脉却依然清晰如刻。
楼下停车场，王晨的车灯切开浓重夜色。后视镜里，安州宾馆灯火辉煌，像一座悬浮于黑暗中的孤岛。他摸出手机，按下加密通话键，只说一句：“老周，把金穗项目所有往来凭证，调成红色标注——重点查2019年第三季度，那笔标着‘苗木采购’的两千四百万转账。”
电话那头传来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王晨挂断，将手机贴在额角。三十秒后，他重新发动车子。引擎低吼着冲进夜色，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溅起两道浑浊水浪——浪花里，隐约浮出安州工业园区空荡厂房的倒影，以及倒影深处，一扇扇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静静凝望这辆驶向京城的黑色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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