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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着报结果,先找问题——哪个环节最容易伪造?哪个节点最难追溯?哪个漏洞,现在就能堵?”
宋纲双手捧起信封,纸角硌着掌心。
“主任……”他声音有些哑,“您早知道这事会碰硬?”
“碰硬?”王晨轻笑一声,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这不是碰硬,这是试金石。刘宏书记想借发改委这块砧板,剁掉叶省长安插的钉子;叶省长想借这次改革,把发改委从‘执行部’变成‘裁判所’;而任常务——”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他昨天在省长办公会上,特意问了句‘江南省近三年政府投资项目平均工期延误率’,还翻出两份国企基建项目同期对比数据。你以为他真是来救火的?他是来验货的。验我们这群人,有没有资格,把京圈资源往江南省的深水区里导。”
门被轻轻叩响两声。
宋纲迅速收好信封,站直身体。
“进来。”
是王爱文,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主任,听说您中午就吃了个包子,我让食堂炖了点山药排骨汤,趁热喝点。”
王晨接过汤碗,揭开盖子,热气氤氲中,他忽然问:“老王,你儿子今年考公,报的哪个系统?”
王爱文一怔,随即笑道:“报了省直机关,笔试过了,面试排在下周四。”
“面试前,让他来委里实习一周。”王晨舀了一勺汤,吹了吹,“不用安排具体事,就在政策法规处坐着,看看我们怎么改这份《监管办法》。”
王爱文眼神微闪,没多问,只点头:“好,我让他明天就来。”
等王爱文退出去,王晨把汤碗推给宋纲:“你也喝点。胃不好,别总靠咖啡撑着。”
宋纲低头喝汤,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烧得眼眶发热。
王晨起身踱到窗边,夜色已浓,远处省行政中心大楼灯火如星链铺展。他望着那片光,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叶省长今天没当场拍板支持这个办法吗?”
宋纲摇头。
“因为他知道,”王晨指尖在玻璃上划了道浅痕,“一旦批准,这个办法就会自动触发三条机制——第一条,所有省级平台招标项目,必须同步向中央预算内投资监管系统报备;第二条,凡涉及中央资金的项目,监管数据实时上传国家发改委电子监察平台;第三条……”他转过身,目光如刃,“所有被平台标记为‘高风险’的项目,自动进入中纪委‘阳光工程’专项督查名录。”
宋纲手一抖,汤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声。
“所以,”王晨重新坐回椅子,从抽屉底层抽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褪色的“中央党校第XX期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习笔记”,“叶省长不是不敢批,是在等。等任常务第一次参加省政府常务会时,亲口说出‘建议将江南省招投标监管改革纳入全国试点’。等刘宏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不得不表态‘原则同意、大力支持’。等京圈那几位老领导,在饭局上闲聊时,随口夸一句‘江南省这个平台,建得有点意思’。”
他翻开笔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最新一页写着:“权力从不畏惧对抗,它只害怕不可控的变量。而变量,永远诞生于规则重构的缝隙里。”
“宋纲,”王晨合上笔记,直视着他,“三天后,我要的不是一份方案,是一个锚点。一个能把发改委钉进江南省政治生态深层结构的锚点。你准备好了吗?”
宋纲把空汤碗轻轻放回桌面,抬手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稳得像淬过火的钢:“主任,我这就回处里。今晚不回家了。”
王晨点点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笔递过去:“用这支。红色墨水,写第一稿。记住,所有条款,都要有出处——要么引《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要么对标国家发改委2023年新规第七条。没有出处的字,一个都不能留。”
宋纲接笔时,看见笔帽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履霜坚冰至”。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刚进委里,王晨带他去城郊水库调研,指着浑浊水面说:“看那水底下,石头缝里,全是淤泥。可你捞一勺上来,全是清水。官场也一样,真正的规矩,从来不在文件里,而在人心里。”
此刻,他握紧那支红笔,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灯光雪亮,照见他后颈绷紧的线条。电梯下降时,他掏出手机,删掉刚打好的半条微信——原本想发给妻子:“今晚加班,别等我。”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三秒,最终点开通讯录,拨通一个存着“陈老师”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陈老师,麻烦您帮我查个人。江南省建工集团现任副总工程师,姓周,三十年前毕业于东南大学土木系……对,就是当年替省建委代管过‘三线建设遗留项目’的那个周工。”
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冷风扑面。
宋纲大步跨出,身影融进地下车库幽暗的光晕里。车灯亮起时,后视镜中映出他紧抿的唇线,以及副驾座位上,那本摊开的《江南省政府投资项目审计典型案例汇编》——第三十七页,被一根红笔,重重圈住了某个不起眼的银行流水编号。
车牌启动的轰鸣声里,他对着蓝牙耳机低声说:“陈老师,还有件事……当年那个‘文化中心工程’的监理合同,甲方签字人,能不能查到原始笔迹鉴定报告?”
车库出口闸机缓缓抬起,车灯刺破黑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直指前方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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