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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终于松了口气，“王省长，中央看重的，正是这种既扛得住压力、又压得住阵脚的担当。最后再转达一句领导原话：‘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也不能让搅局者得利。高校不是法外之地，更不是利益温床。谁在动摇立教之本，就要让他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
电话挂断，王晨静静坐了半分钟。窗外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玻璃上晕染开一小片暖黄。他忽然想起今天在食堂，那个端着不锈钢餐盘、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老校工。那人蹲在泔水桶旁，正用一把旧镊子仔细夹出学生倒掉的青菜梗里混着的几粒米——米粒饱满，泛着微光。
王晨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便签纸，提笔写下三行字：
“周志远，基建处副主任，分管后勤改造工程，2019-2023年共签署合同金额1.73亿元，涉及施工方变更11次。”
“李卫国，后勤服务公司总经理，2021年以‘教职工家属’身份入股三家供应商，持股比例合计48.6%。”
“陈敏，食品卫生监督科科长，近三年出具虚假检测报告7份，最后一次盖章日期为今日上午十点十七分。”
写完，他将纸条折好，推给一直垂手立在门边的李杰出：“叫宋纲进来，带上省纪委二室的联络员。另外，通知省公安厅网安总队，调取章昌大学近三个月所有食堂档口POS机交易流水、监控存储日志、以及基建处内网服务器访问记录——要原始数据，不要汇总报表。”
李杰出刚转身，王晨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今晚我不回去了。让食堂送两碗牛肉面，一碗加青菜，一碗不加香菜。”
半小时后，宋纲带着两名穿深蓝色制服的纪检干部推门而入。王晨没抬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调出章昌大学官网最新更新的“信息公开”栏目——首页赫然挂着一条滚动通知：“我校将于明日零时起，全面启用新版‘阳光校务’监督平台，师生可通过人脸识别登录，实时查询基建项目进度、食堂食材溯源、教师授课考勤等全部数据。”
“王省长，这是……”宋纲迟疑道。
“不是我让他们发的。”王晨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三人面庞，“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校党委书记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后，自己下令发布的。发件人号码归属地显示为京市朝阳区，但基站定位在章昌大学东门通信塔。有趣的是，该校东门塔基，去年十月刚由周志远签字验收——而验收报告里写的施工单位，和短信发送设备制造商，是同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屋内空调低鸣，冷气丝丝缕缕钻入衣领。两名纪检干部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
王晨起身踱至窗前，夜风拂起他衬衫下摆一角。楼下，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悄然停在行政中心侧门阴影里，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细缝，缝隙中隐约可见一枚反光镜片的冷光。
“查。”王晨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入大理石地面，“从周志远母亲三年前住院的那家民营医院查起。她做的三次心脏搭桥手术，主刀医生是章昌附属医院心外科副主任，而该副主任，是陈敏丈夫的表弟。查他们的微信红包记录，查周志远女儿去年赴美留学的保证金来源，查所有和‘青禾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有关联的七家壳公司资金链——记住，别碰银行账户，先查水电缴费单、物业维修记录、甚至小区快递柜取件码生成日志。”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份匿名举报信，对着顶灯缓缓举起。灯光穿透薄纸，在背面显出几行几乎隐形的淡蓝色水印字迹：“图纸编号ZC-JZ-2022-087，对应图书馆二期扩建地下室防水层设计，原图要求SBS改性沥青卷材厚度4毫米，实际进场材料检测报告显示为2.3毫米。验收签字栏有两处不同笔迹，第二处模仿第一处签名，但‘周’字末笔缺少顿挫。”
王晨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ZC-JZ-2022-087”几个字母上停顿三秒：“这个编号，是章昌大学基建档案室最高密级编号。能接触到原件的，不超过五个人。其中两个，现在正坐在刚才的食堂里，陪我吃完了那碗面。”
宋纲喉结滚动，低声应道：“明白，我们马上办。”
王晨重新坐下，端起已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告诉刘宏书记，我同意更换班子。但不是现在换——等三天后检测报告出来，等教育部抽检组抵达，等食堂里那个总爱捡米粒的老校工，亲手把第一份‘不合格’的检测单贴在校门口公告栏上。”
他放下茶杯，陶瓷底座与红木桌面磕出清脆一响：“真正该换的，从来不是位置，而是骨头里的钙。”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行政中心大楼第十九层某扇窗内，台灯亮着，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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