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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重要任务,那就是,请李书记一家人吃个饭。
李书记今天卸任、退休,作为他一直提拔关照的同志,请吃顿饭,庆祝下,这也是应该的。
在得知李书记的辞职申请被批准后,王晨就一直在准备这顿饭。
今晚这顿饭,特意安排在市区一家餐厅。
没有安排在迎宾馆,是因为想带李书记吃点不一样的。
出席今晚晚饭的有:李书记一家人,王晨一家人。
当然,还有双方的保障人员。
这顿饭就是普通的家宴。
正因为是家宴,所以,没有叫其他人。
车子刚驶出省公安厅大院,王晨的手机就响了。
是省政府办公厅打来的,语气急促:“王省长,叶省长临时有重要接待任务,原定十一点半的省政府党组会议推迟到下午三点,但叶省长特别交代,请冯厅长务必出席,他本人会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到场。”
王晨没多问,只应了声“好”,挂断后侧头看了眼冯伟杰。
冯伟杰正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却不是疲态,而是那种被反复规训、层层设限后的隐忍式清醒。他听见了电话,眼皮都没掀,只淡淡道:“老叶这是怕我一来就抢话?还是怕我讲得太实?”
王晨没接这话,只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初春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车内残留的一点酒气和会场的沉闷。
“你刚才那句‘相亲相爱’,够他们传三天。”他忽然说。
冯伟杰睁眼,嘴角一扯:“怎么,我说错啦?公安系统最缺什么?不就是人和人之间真信、真靠、真敢说话?沈副省长在位时,开会谁敢提‘枪杆子不能姓钱’?谁敢说‘基层派出所连笔墨都领不到,还查什么黑社会’?现在全厅一千三百多人,七成以上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民警,他们不傻,只是不敢——可只要有人带头说人话,他们就敢跟着喊。”
王晨点头,没反驳。他知道冯伟杰说的是实情。
江南省公安系统这些年积弊之深,远超外人想象。不是没有清流,而是清流一旦冒头,立刻被边缘化:调离一线、转岗政工、安排“学习考察”……沈副省长主政五年,提拔的中层干部里,七成以上出自同一所警官学院,三成亲属在省内安防工程公司持股;全省十八个地市,十二个市局一把手与沈家存在房产代持、子女联姻或项目分红关系;更别说那些藏在“辅警外包”“技侦外包”“后勤社会化”名义下的灰色链条——表面是改革,实则是权力变现的遮羞布。
这些,冯伟杰在来江南前,已通过中组部专项核查组的密报材料看过两遍,每一页都用红笔圈出了关键人名、时间节点、资金流向。而刘宏书记今天谈的“节奏”“稳定”“大局观”,恰恰避开了所有这些具体名字、具体事例、具体链条——仿佛只要不撕破脸,不引爆舆情,不惊动中央督导组,一切就还能叫“平稳过渡”。
可冯伟杰知道,所谓平稳,不过是毒瘤表面结痂,底下早已溃烂流脓。
车子驶入省政府大院,停在西门。迎面撞见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从一辆黑色奥迪下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神情凝重。两人目光一碰,对方微微颔首,没说话,快步进了楼。
王晨低声说:“老赵手里那个袋子,应该是沈案后续处理名单。第一批,三十人。”
冯伟杰没应声,只抬手整了整衬衫领口——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痕,是十年前在西南缉毒行动中被毒贩匕首划的。当时他带队突袭制毒窝点,亲手击毙主犯,自己左肩胛骨嵌进三片碎玻璃,缝了十七针。事后部里嘉奖,他只提了一个要求:把牺牲战友的遗孤,从边疆小学调到部属子弟校读书。
这道疤,他从不示人。连爱人也不知道。
此刻,它在衬衫领下隐隐发烫。
两点五十分,省政府党组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两侧坐满副省长、秘书长、副秘书长、各厅局一把手。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嘶嘶声。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翻材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等叶省长,也等冯伟杰。
冯伟杰进门时,右手自然插在裤兜,左手端着一杯温水。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预留位置——紧挨王晨右侧的空座,坐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久居中枢养成的松弛感:不刻意亲和,也不故作疏离,只是把自己当成这里本该存在的一部分。
王晨侧过身,压低声音:“待会儿叶省长讲话,重点听第三段。”
冯伟杰眼皮一跳:“他要提沈案?”
“不提名字,但会点三类人。”王晨指尖在桌面无声敲了两下,“第一类,‘在重大事件中失职失察的领导干部’;第二类,‘借改革之名行利益输送之实的业务骨干’;第三类……”他顿了顿,“‘对组织谈话态度消极、不如实说明问题的个别同志’。”
冯伟杰笑了,笑得极轻,像一声叹息。
他知道,第三类,就是留给他的开口。
果然,三点整,叶省长缓步进门。五十出头,灰白鬓角,西装笔挺,走路时左膝微僵——三年前车祸留下的旧伤。他没寒暄,直接落座,目光扫过全场,在冯伟杰脸上停留两秒,又移开。
“同志们,今天我们开这个会,名义上是欢迎新同志,实质上,是一次统一思想、明确底线的党组会。”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伟杰同志到任,不是来镀金的,是来扛事的。公安系统过去的问题,根子不在基层,而在少数领导干部忘了‘公安姓党’这四个字怎么写。”
台下有人悄悄坐直了身子。
“有人觉得,现在搞整顿,时机不对。我讲一句:什么时候搞整顿都不晚,但拖一天,群众的血就多流一滴。沈某某的问题,不是个人腐败那么简单,是系统性塌方。他把手伸进执法办案、装备采购、人事任命、技术招标四大领域,像一棵毒树,根须已经缠进全省公安肌体的毛细血管。”
叶省长停顿片刻,端起茶杯,却没喝:“所以,我要强调三条铁律——”
“第一,凡涉及沈某某直接批示、签字、授意的案件,一律由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联合成立专案组,三个月内给出结论;”
“第二,全省公安系统中层以上干部,凡与沈某某存在亲属、同学、战友、同乡‘四同’关系者,必须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隐瞒不报者,一经查实,一律先停职、再审查;”
“第三……”他目光再次投向冯伟杰,“伟杰同志作为新任厅党委书记、省政府党组成员,有权对全省公安系统人事、财务、执法、技侦四大核心权力,实施‘一票否决’。这个权,不是给个人的,是给制度的。”
全场寂静。
冯伟杰缓缓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磕出轻微一声“嗒”。
这一声,比任何掌声都响。
散会已是四点。众人陆续起身,不少厅局一把手主动围拢过来,与冯伟杰握手。有人递名片,有人寒暄“以后多指导”,有人笑着提起当年在部里培训时见过冯伟杰一面……冯伟杰一一回应,笑容得体,眼神却像探照灯,扫过每张脸上的细微表情:谁的手心出汗,谁的拇指无意识摩挲名片边缘,谁在握手时目光躲闪——这些细节,他记下了,一个没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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