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
皇帝龙颜震怒,以假冒皇子之罪名,判假李绍枭首之刑,不待秋后,明日午后就要在远安门斩首。”
原本坐在桌边的赵缭“腾”得站起身来,没有点灯的屋中漆黑一片,但那人可以清楚地看见赵缭亮着光的眼睛, 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狼。
“宫门落钥前, 还没听到这个消息。”赵缭的声音还算沉着。
“是, 这消息一刻钟前刚刚送出宫门,第一时间报给您的。”
“姚玉,还有什么细节吗?”
“还有就是探听到真李绍的尸骨已经掘出,正在运回盛安。除此之外,什么消息也没有了。”
说完,姚玉着急道:“首尊, 这消息是真是假,只要去真李绍的埋骨之地看看,是不是被发现了。”
“不可。”赵缭抬手制止了面前的人:“现在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我们,若这消息是放出来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倒带着他们找到了证据。”
“是……那现在怎么办呢?”姚玉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其实姚玉根本不是不冷静的人,实在是深知赵缭布置此线不易,筹谋数年,可噩耗传来只用一瞬间,一时有些被冲昏了头。
“先别着急。”黑暗中,赵缭握住了姚玉的手腕,是在安抚她,也是在稳住自己的心神,细细思索起来。
“大内察事营受皇帝之命,一直在暗中查验李绍的身份不假,但直到两日前察事营内部的眼线最后一次消息传来,他们应该都没有掌握到关键的证据。
以察事营的城府,两日前的消息在我这儿做真;以他们的本事,也不可能用两日时间不声不响地找到真相。
更何况,当初陛下扶李绍认祖归宗,虽然阻力不大,但也是排除了一些非议的。
如今发现李绍身份是假的,皇帝就是气死,也不可能当夜就下令斩杀李绍,除非皇帝非要在百官面前,把自己的脸抽烂。
他甚至不会让这个消息流传出来,只会暗中处死假李绍,除掉了人也保住了脸面。”
赵缭语气中的平静和沉着感染了姚玉,内容更是让她精神为之一振,道:“那么李绍的身份没有被发现,是有人以此试探我们了!”
“李谊今天刚入了宫,就出了这档子事……”赵缭合眼叹了口气。
“属下明白了,代王殿下一直怀疑李绍的身份,也怀疑这件事的始末与您有关。但是因怕引出皇后和张氏之罪行,牵连到李绮,使陇朝无后,所以一直投鼠忌器,不敢直言进谏。
于是,他劝谏皇帝,故意造出李绍身份暴露的假象,我们骤然得知后,必然心急,而以您义字当头的性子,断不会置之不理,而要设法暗中营救。
可这个时候冒死营救看似已失势的假李绍的人,定然不是才追随他不久、只为了捞点好处的见风使舵之辈,而是看重他、扶植他、与他关系紧密的人。
代王殿下就可以以此佐证李绍背后另有势力,甚至有机会找出李绍与观明台勾连的证据,层层倒推出李绍身份为假。”
说完,姚玉兴奋地反手挽住赵缭:“那现在我们只要按兵不动,任由他们做戏,不就证明李绍背后确实没有推手了?”
和姚玉松了一口气不同,赵缭的面色却凝重了一些。“只怕,他赌的不是我们去救李绍,而是我们不救。”
姚玉有些奇怪道:“如果李绍真实身份没有暴露,代王殿下难道真敢斩皇长子不成?”
只是听到,赵缭心头都是狠狠一坠,声音也更冷了:“盛安城中能活动的死侍有多少?”
“首尊…… ”姚玉愣了一下,但还是答道:“四百二十人。”
“点最精良的一百人,全副武装待命。”
“首尊!您明知是陷阱……?”
“小心行事,绝不可让人抓住是我们观明台在救人的把柄。”
“可是首尊!如果不救他,他就是李绍。若救他,皇帝也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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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疑!”
赵缭缓缓松开姚玉的手腕,侧过身来,月影将她睫毛处的颤动描绘得清晰,显然她也在挣扎。
“‘李绍’可以再找,但雷峦,必须要活着回来。”
雷峦不能死,李谊也不能死。如果李绍身份还没暴露,杀了李绍的李谊,也没得活了。
想到这里,赵缭不禁苦笑了一声,看向窗外有星有月的夜空。
李谊,你在拿雷峦的命和我赌,还是在拿自己的命和我赌?……
巳时,禁军就开向街头,把守在远安门周围十五里的每一个巷口街尾。
刑场周围也做了严密的守卫和遮挡,禁军不客气地将许多天不亮就等在附近,准备看这场真叔叔杀假侄子大热闹的百姓轰走。
为了杀一儆百、教育民众,陇朝处刑原是不清周边的,甚至还有衙役呼吁百姓都来看。
但今日的监斩官是代王,依照亲王出行清十里的规矩,才要清场。
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只等着看热闹的百姓们无不失望至极。好在禁军还没把人清空,代王亲卫就阻止了禁军,说代王殿下不讲究这些,今日他只是寻常的监斩官。
百姓们能留在原地看人闹,无不喜上眉梢,顺势再扭着肩膀往前挤一挤。
巳时才过了半个时辰,不该这个时辰就出现的押斩队伍就远远出现。
百姓们一个个拉长了脖子,想看看是怎么样精明又胆大包天的人,才能想到又真的敢装成皇帝的儿子,从道士摇身一变成了皇子,甚至还真的短暂骗过了“亲爹”和满朝文武。
然而,看到的那个年轻人,着实让人有些吃惊和唏嘘。
他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年轻,眼中既没有精明也没有无畏的胆气,行在末路上也没有惧色。有的只是宁静的澄澈。
他不在囚车里,甚至没有穿囚服、没有戴枷锁镣铐,也没有人扭送他。不过一身常服,自己不快不慢地走着。如果不是周围空出一大片,四周又跟着禁军,就和在街上闲逛的寻常青年没什么区别。
原本有些吵闹的人群,在押斩队伍出现时,就已经安静了许多。许多人都在仔仔细细看那年轻人,心中暗暗纳罕,没空和周围人交流了。
纳罕的是:这样的仪态气度,真的不是皇子吗?
百姓们没有见过太子,也没有见过皇帝,但他们此时此刻见到了代王,便暗暗奇怪,还会有人比这位冒牌货,更像是和代王同祖同宗的皇子皇孙吗?
代王在队伍的最后,被一架朱漆瑞兽亲王辇抬来。他一袭水色锦衣坐在辇上,眉目恬静,连衣角都不曾被风吹动过,好似佛诞节上抬来的一尊观音。
队伍开至刑场后,死刑犯根本不需要人引,自己平静地走到刑台中央,转身面对人群站着,目光克制却不躲避。
李谊的朱辇最后才到,下辇后李谊提着一口气,谢绝了周围人的搀扶,自己步履缓缓地走来,也不去一旁斩监官的官椅上歇息,拾阶上了刑台。
刽子手还在台下准备,刑台上只有对向而立的两人。
仰头望之,都一样的高挑清瘦,倒像是日光下看花了眼的一个人。
饶是到了此时,李绍还是恭敬地对李谊行了个礼,道:“刑台阴气重,七叔本就抱恙,还是请离开吧。”说这,李绍双腕合住,伸给李谊。
“侄儿不会脱逃的,七叔若放心不过,请上枷吧。”
李谊病气恹恹的双目,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半晌才道:“到此时,还不肯说实话吗?”
李绍笑而不语,李谊顿了一下又道:“现在据实以告,我保你性命。”
台下,刽子手磨刀的声音清晰而瘆人,像是在死尸之上盘旋的秃鹫振翅飞翔的声音。
那声音传进不想干人的耳朵里,都心生胆寒。可传进李绍的耳朵里,连着李谊方才的那一番话一样,什么波澜都没有溅起。
“七叔,侄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如果取走我的性命,可以缓解七叔的心疾,那么七叔取走就是,侄儿死而无憾。”
好听的话都是假的,可“死而无憾”四个字说出时,李绍是笃定的。
李谊没有回答,提步缓缓走过李绍,走到他身后背对而立,给他留出充足的空间,再好好看看人间。
李绍对着太阳的方向仰起头,眯着眼露出享受而安逸的神情,像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读书读得累了,从窗前抬头晒晒太阳一样。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每一个瞬间,都是一把锤子,砸在在场某几个人的心里。
阳光明媚的午后,和煦的冬日暖阳下藏着太多人的挣扎。
刽子手登上刑台时的脚步声,像是预兆着一切都尘埃落定的钟声。
直到这时,看日光、看云朵、看枯树、看人群的李绍,才终于微微的、微微的,向东侧百米外的二楼看了一眼。
道观里那千百个无言的日夜,李绍想啊想啊,也没想到,道观前一别,再见赵缭就是刑场对望的一眼,连只言片语都不能有。
只是一眼,李绍就立刻收回了目光。因为下定了某种决心,李绍在看到赵缭时,既没有获救的庆幸,也没有对她出手相救可能累及自身的担忧。
他收回的目光,和从前每一年除夕大醮时,在嵩湖中的万千盏湖灯中,一眼看见那盏青色云遮山湖灯一样,凄苦,却也心满意足。
知道你们都好好的,我就能撑下去。
想到这里,李绍抬起手,从容地整了整衣襟。
他知道赵缭看得懂他在说什么。他说:施主请回吧,不必惦念小道,有缘自会再见。
李绍不知道,在他身后,李谊顺着他不留痕迹的一眼,也看向了东侧百米外的二楼。
在那里,有一只拉满的弓,箭矢直指刽子手的头颅。
“殿下,时辰快到了,请您回避吧。”用酒浇过刀刃后,刽子手把刀隐在身后,也不敢走近,只远远对李谊道。
李谊没回头也没动,向刽子手伸出手,沉声道:“刀给我,从我身后倒退下刑台。”
刽子手经历过太多大风大雨,此时也被这要求提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殿下……”
“给我。”李谊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动,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
刽子手也不免有些紧张了,双手将刀送到李谊手里,顺着李谊影子的方向一点点往后退,让自己的身体一直躲在李谊身后。
围观的人群见状,则是人声鼎沸、议论纷纷。就是街头的卜算子在此,也算不到李谊居然提刀,要亲自行刑。
二楼的窗户内,赵缭拉满的弓不仅没松,反而越拉越紧,紧得弓弦痛苦得“吱呀”作响,随时都要断裂。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一松开拉着长射弓的手,这支箭转瞬就会出现在刽子手的喉头。
当人群大乱之际,便会有百姓打扮的人趁乱带走雷峦。
虽然李绍再也不会是真的,但雷峦从此可以坦坦荡荡活在这世间了。
可现在……
赵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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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刑台上仅有的两个人,看着李谊也在看着自己的双眼,痛苦挣扎之中,恨不得就此松手,爱恨恩怨一箭射穿彼此了之。
和围观的人都对李谊要亲手杀死“假侄子”而吃惊不已不同,赵缭知道,今天只要自己不射杀李谊,李谊就会杀了雷峦。
哪怕在皇帝眼里,雷峦就是他失而复得的好儿子,李谊还是会杀了雷峦,平息这场因嫡长党争,闹得朝野内外都动荡不安的灾难。
赵缭拉弓的手因为拉得太用力、撑得太久,已经有些发颤。
与此同时,李谊将刀换到右手,缓缓抬起到李绍脖颈儿的高度,抵在他的喉咙上。
此刻,最紧张的人甚至不是明面上的李谊和李绍、暗地里的赵缭,而是刑台下跟着来的宗人府官员。
除了李谊外,他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昨日李谊拖着病体入宫,跪奏皇帝皇长子身份存疑,呕心沥血解释了半宿,咳了一手帕的血,皇帝终于还是输给自己心底实则也存在的一线怀疑,同意做戏为引。
他们说得好好的,如果没人来救李绍,则当场宣布今日之一切都为验证李绍身份之计策,然后将李绍好端端送回宫中,他的身份真实与否日后再做考量。
可现在……刑场周围风平浪静,可亲自提着刀的李谊,却不像是要收手的样子。
赵缭和李谊隔空相望,弯弓提刀的手都在抖。
赵缭知道,自己这一箭出去,李谊会死;这一箭不出,雷峦会死,李谊也难活。
李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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