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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161】
白雾像活物一样缠绕着脚踝, 每一次抬步都像从粘稠的糖浆里拔出腿,落下时踩碎的不知是石板还是枯骨,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栗花落与一拖着已经失去光芒、变成灰败石质的达摩克利斯剑的残骸, 在浓雾里蹒跚前行。
剑尖划过地面,拖出一道断续的、暗褐色的痕迹, 混着血和泥土。
伤口在流血。
胸口的伤更糟, 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喉咙里始终有血腥味,咽下去又涌上来,像永远吐不完的苦水。
这片雾是「龙彦之间」异能的具象化效果——
涩泽龙彦, 日本本土的异能者, 能力是释放覆盖整座城市的浓雾。
雾区内普通人会暂时消失, 仅留异能者, 且浓雾未解除前异能者无法离开,同时浓雾会强制让雾区内的异能力者与自身异能分离, 分离后的异能会实体化并主动攻击原主。
是一个很麻烦的能力。
但栗花落与一没有遇到自己的异能。他的重力异能其实是特异点的具象化,名为「仁慈的姐妹」——
这个名字很讽刺, 仁慈的姐妹从不仁慈, 它只是牧神实验室里那些疯子给实验体起的代号,像给宠物狗起名叫“幸运”一样, 充满恶意的玩笑。
如果要认真说, 他此刻应该算不上人类, 他的重力来自特异点「魔兽」,「魔兽」认可了他的身份,所以他能够使用人类才能拥有的异能形态。
但同样的,「魔兽」认可了他的身份,他自杀的那一刻起, 「魔兽」也遭受到了重创。
本应该与他一同消亡的「魔兽」不知道为什么被保留了下来,像截肢后残留的幻肢痛、死去宠物的毛发还粘在衣服上、一场早已结束的噩梦还在持续回放。
这雾对他不起作用吗?不,恰恰相反,这雾太克制他。
重力被压制,体内的特异点即使存在但也无法调动力量,像被关进铁笼的猛兽,只能隔着栏杆咆哮,却咬不到任何人。
达摩克利斯剑就是证明——
剑是王权的象征、石板赋予的权柄,也是某种超越常规异能的“规则”。
雾把剑分离出来了,虽然只是残骸,但确实从他和圣域的链接中剥离了,变成一截灰败的、沉重的、除了当拐杖别无他用的石头。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雾太浓了,能见度不足三米,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像踩在云里,像走在梦里。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乳白色的虚空,像整个世界被擦去了所有细节,只剩下最基础的、空荡荡的框架。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白雾浓郁的瞬间,魏尔伦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栗花落与一没怎么在意。
空间系异能者都这么神出鬼没,像水里的鱼,像风里的沙,想抓的时候抓不到,不想抓的时候又突然冒出来,烦人,但习惯了。
他拖着剑继续往前走。
方向?没有方向。目的?没有目的。
栗花落与一只能靠本能寻找安全的地方,他的脑子此刻乱七八糟。
这个白雾只对异能者有效,他不知道会不会对兰波起效——兰波是异能者,只是此刻不能用而已。
如果雾对兰波起效,那么兰波的彩画集会被分离出来,实体化,然后攻击本体。
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体羸弱,面对自己的异能,能撑多久?
不知道。
中原中也是异能者,他遇到雾了怎么办?一个七岁的孩子,刚经历过暴走和反噬,身体虚弱得像纸,能对抗吗?
不知道。
水月太太呢?她是普通人,应该会被雾暂时“抹去”。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但中也和她在一起,中也暴走后她会不会被牵连?
不知道。
太多不知道,太多不确定,太多无法掌控的变量。
烦躁像蚂蚁一样啃噬神经,但比烦躁更深的是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铅一样沉重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勉强维持着形状,一碰就碎。
他走着,剑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剑尖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雾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很近,大概两米,很高的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阔,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是那种贵气凌人的、私人订制的、每一道线条都透着钱和权的傲慢的西装。
西装是深蓝色的,近乎黑,领口别着银质的胸针,袖口露出铂金袖扣,在雾里闪着冷冽的光。
再往上,是脸。
雾稍微散开了一些,像舞台的幕布被无形的手撩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演员的真容。
栗花落与一愣住了。
那张脸——
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卷。皮肤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像瓷器一样细腻的白。与他相同的蓝色眼睛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嚣张的光芒。
五官的轮廓和他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
对方更成熟,线条更分明,下颌的弧度更锋利,嘴角的弧度更傲慢,像经过岁月打磨的、更完美的版本。
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比他年长几岁,比他健康,比他完整,比他从容,比他……更像一个“人”。
那人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悦耳,像大提琴的低鸣,但说出来的话属实令人反胃:“迷路的小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混乱,嘈杂,无法思考。
这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但又太陌生了,陌生到像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是谁?不,应该问——他是什么?
雾还在流动,像乳白色的河流,缓慢地、粘稠地、无声地包围着两人。
空气里有那种甜腻的香气,混着血腥味,混着铁锈味与某种更深的、像腐烂的玫瑰一样的味道。
穿西装的人迈步,朝栗花落与一走来。
脚步很稳,红底皮鞋踩在地面上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距离不到一米,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浓郁的、昂贵的、像雪松混着琥珀的味道,强势地压过雾的甜腻,压过血的腥气,像一道无形的墙。
他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手里拖着的剑,剑身上灰败的纹路与那些干枯的、像死藤一样的枝桠。
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充满某种讽刺的笑。
“真狼狈,”他说,声音像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被扔进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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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的破玩具。”
栗花落与一仍然没说话,他握紧了剑柄。
穿西装的人似乎觉得有趣,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轻轻碰了碰剑身,指尖划过枯萎的纹路,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达摩克利斯剑?”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真有意思,居然有人能把这种东西具象化……不过,看起来快死了。”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栗花落与一的眼睛。
“你是谁派来的?”他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钟塔?公社?还是……别的什么小组织?”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血,呛得他咳嗽。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胸前。
穿西装的人皱了皱眉,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算了,”他说,声音冷了一些,“不重要。”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然后胸口一凉。
他低头,果然看见了一把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剑身半透明,内部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脉,表面蔓延着灰败的枯萎纹路,剑刃边缘缠绕着干枯卷曲的暗色枝桠——
是达摩克利斯剑,他的剑,但又不是他的剑,因为剑柄握在穿西装的人手里,而剑尖从他的胸口透出来,滴着血,是他的血。
剧痛像海啸一样席卷全身,那种疼痛像存在本身被撕裂的崩溃感。
他能感觉到剑身在心脏里搅动、血液从破裂的血管里喷涌,以及体内的力量像退潮一样从四肢百骸流失。
栗花落与一疼得跪下去,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剑还插在胸口,穿西装的人松开了手,剑就那样竖着,像一根标枪,把他钉在地上。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剑身流淌,滴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像盛开的恶之花。
血液流过剑身时,那些灰败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吸收血液,发出微弱的、暗金色的光,像濒死的萤火虫在挣扎。
穿西装的人后退一步,他怕血溅到西装上。他双手插回口袋,重新打量栗花落与一,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戏剧。
“该不会是哑巴吧。”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算了,反正快死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他。
视野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血雾,像浸在水里看东西,轮廓扭曲,颜色混浊。
穿西装的人站在雾里,像一道剪影,像一场幻觉,像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但疼痛是真实的,血液流失带来的寒冷是真实的,生命从指缝流走的无力感是真实的。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涌上来,咕噜咕噜的,像坏掉的水管。他咳了几声,血喷出来,溅在手上,溅在剑上,溅在地上。
穿西装的人看着他咳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只蟑螂在挣扎。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迈出,他又停住了,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声音来自那把剑,那把达摩克利斯剑在震动。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被血浸润,是自发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震动。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脉突然明亮起来,像被注入了燃料的火,像被唤醒的火山。
枯萎的纹路开始蔓延,像藤蔓一样爬上剑柄,爬上栗花落与一的手,爬上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脸。
那些纹路在发光,暗金色的光,像濒死恒星最后的光辉。
穿西装的人转过身,看着这一幕,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
栗花落与一也感觉到了,力量在回流。是“存在”本身的力量,从剑里涌出来,通过那些发光的纹路,流进他的身体,填补那些被撕裂的空洞,修复那些被破坏的结构。
疼痛在减弱,寒冷在退去,视野在清晰。
他握住剑柄,用力地、紧紧地、像握住生命本身一样握住,然后他站起来。
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剑,每一步都让伤口迸裂,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但那些发光的纹路像绷带一样缠绕着伤口。
剑还插在胸口,但他站直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穿西装的人,蓝色的眼睛里,那些空荡荡的、像冰湖一样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深渊一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Orz我忏悔
第162章
【162】
穿西装的男人盯着那把从栗花落与一胸口透出来的剑。
“太好命了吧。”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里那种大提琴般的低鸣带上了点真切的兴味。
“达摩克利斯剑是王权的具象化,本质上属于‘规则’而非‘异能’。这雾能把它剥离出来已经够奇怪了,现在它居然在吸你的血自我修复——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握住剑柄,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发力, 将剑从自己身体里一寸寸抽出来, 金属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血像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样汩汩涌出,又被纹路迅速吸收。
剑完全脱离身体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
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 枯萎的枝桠稍微舒展, 像久旱逢雨的枯藤。
穿西装的男人挑了挑眉。
“还挺能忍。”他评价道, 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 “不过没用,你的动作太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已经到了栗花落与一面前。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觉得手腕一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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