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楼,几个工人正在往墙上贴保温板。
“我们在给南区的一栋老公寓加装保温层。辛迪阿姨那笔捐款到账了,我要赶在芝加哥最冷的那几天到来之前,把这几栋楼的供暖系统都修好。
“你看那边!”
她把镜头拉近,指着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大面包车,车身上喷着“Silver Guardians”(银发守护者)的Logo,油漆还是新的,在阳光下反光。
“那是新买的医疗巡诊车,西北大学医院淘汰下来的,我们修好了,刚喷好漆!
“里面有便携式B超机和心电图仪,以后我们就不用背着老太太下楼了,直接把车开到楼下就能体检!”
她见林允宁一脸疲惫,就没拉他说话,而是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着。
说哪个老奶奶的猫生了四只小猫,说暖气管道昨天漏水淹了地下室,说昨天的义卖筹了多少钱,还吐槽那个卖热狗的大叔总是多给她塞一根香肠。
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细节,顺着海底光缆,跨越半个地球,流进这间阴冷的日式旅馆。
对于此刻深陷抽象深渊、快要溺水的林允宁来说,这就是最强效的氧气。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有温度,有灰尘,有破损的管道,也有新喷漆的面包车。
而不是那个冷冰冰的、由“Frobenoids”构成的虚假宇宙。
“真好。”
林允宁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辆车很帅。”
“那是,我挑的!”
沈知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话锋一转,那双大眼睛凑近了镜头,带着一丝狡黠,“对了,我看新闻了。
“听说你在六本木跟藤原结衣女神共进晚餐,还上了头条?
“什么‘眼神拉丝”、“最萌身高差'、'豪掷千金买珍珠……………
“啧啧啧,艳福不浅啊林柠檬大少爷。我看照片里你那眼神,确实挺深情的嘛。”
林允宁愣了一下。
赶紧从旁边的包里翻出那张签了名的CD,在镜头前晃了晃。
“都是雪若姐安排的。”
他指了指CD封面上的签名,“这可是我专门给你求来的。看看,写着'To Summer'。
“而且,我也没白去。JSR那帮老头子现在估计正坐在办公室里发抖呢。”
沈知夏看着那张CD,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容里藏着阳光,彻底驱散了她脸上的疲惫和刚才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酸意。
“行啊林柠檬,算你够朋友。
她挥了挥手里的图纸,“工头喊我了,我得去验收管道了。
“你赶紧睡一觉,别老是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实在解不开就算了,大不了咱们不要那个光刻胶了,回来加入我的社团干苦力算了。”
“好。”
视频挂断。
屏幕黑了下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消失了。
林允宁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
沈知夏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实在解不开就算了。”
但他怎么可能算了。
既然已经看过了真实的世界,那就更有理由去打破那个虚假的迷宫。
他坐起身,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
他把那张CD放在桌角,正对着自己。
“第三次。”
林允宁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倒要看看这个神秘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
【启动模拟科研】
【课题:基于“母题拓扑斯”(Motivic Topos)对IUT理论的逻辑透视。】
【注入模拟时长:500小时。】
【第150小时:有了之前的铺垫,你不再试图去理解他的语言,而是开始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个“宇宙际”。你不再被术语迷惑,而是直接透视其骨架。你把那些花哨的名词全部剥离,只看最底层的代数结构。】
【第200小时:你发现,“霍奇剧场”其实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为构造的范畴。望月试图在这个范畴里,通过某种“模糊化”操作,让不等式变成等式。】
【第350小时:你运用自己的“母题拓扑斯”作为探照灯,照亮了整个IUT理论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逻辑链条在你眼中变得透明。你看到了那个被层层术语包裹的核心??推论3.12。】
【第480小时:你对推论3.12进行了反向重构。你发现,他在进行那个关键的“量级估计”时,悄悄地混淆了两个不同的同构对象。】
【第499小时:天赋“灵感洞察LV.2”全开。你彻底搞懂了望月新一想做什么,也看清了那个最关键的错误在哪里。他在进行范畴转换时,丢失了度量信息。这就像是用两张不同比例尺的地图拼在一起,虽然边缘看起来接上
了,但中间的距离全是错的。】
【模拟结束。】
林允宁睁开眼。
没有狂喜,也没有虚脱。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后的海面。
他没有在纸上写下错误在哪里,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写下来了。
那个逻辑的阿喀琉斯之踵,那个价值连城的漏洞,已经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脑子里。
窗外,雨停了。
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唰??”
纸门被拉开。
方雪若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清晨特有的寒气。
她手里拿着在那件深灰色的纹付羽织?(正式和服),神色有些紧张。
“允宁。”
方雪若看着满地狼藉的废纸,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林允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RIMS的报告会还有两个小时。
“维多利亚说,全球有一百多家媒体会直播,很多顽固派的老头子,也许这会儿都在会议室里盯着屏幕,等着回复日本数学的荣光呢。
“这是最后一击。如果输了,我们之前的那些努力就都白费了,得灰溜溜地回芝加哥。
“这一仗只能?不能输。你有把握吗?”
林允宁站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那件皱巴巴的卫衣,张开双臂,任由雪若帮他穿上那件代表着庄重与决战的深色和服。
腰带系紧,勒住了腹部的肌肉。
他整理好衣领,转过头。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还有一丝对对手的怜悯。
“雪若姐。”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已经去他的‘宇宙'里转了一圈。”
“那个所谓的‘新宇宙”,我已经看透了。”
他迈步走向门口,木屐在底板上敲出一声脆响。
“走吧,去让日本人醒一醒,好好看看这个新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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