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还没冲进不可逆的覆写区,但占用率每往上涨一点,主控室就得强行从任务队列里剥离一部分次要进程。
邱明远翻过手里的任务清单。
纸张边缘被汗水捏得发皱,表格里密密麻麻排满了任务编号和路径权重。
红笔划掉的条目越来越多,整页纸涂改得一片混乱。
“低置信度的外圈计算路径,全部切掉,只保留基础索引。”邱明远说道。
赵晓峰手指一顿:“只留索引,后续复盘人工对账的工作量极大。”
邱明远死盯着主屏:“以后的麻烦以后再说。现在必须保住主计算路径不断。”
赵晓峰没再争辩,按下了确认键。
Kernel界面上,新一批缺失标记被写入系统。
图谱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每一个灰色缺口都代表着一块客观流失的数据————因为算力不够,只能被迫丢弃。
廖青舟坐在侧边操作台前,紧盯日志流。
“数据缺失的原因别套默认模板。全部手写备注。缓存池越过红线后的第几轮剥离、KX-17当时的实时主频,温度参数以及具体操作人,全都要录进日志。”
赵晓峰低声抱怨:“这么记,光日志就比跑出来的数据正文还长了。”
廖青舟视线没离开屏幕:“长也得记。现在图省事,事后根本掰扯不清。”
后勤人员搬来一箱矿泉水,拆开分发到各个工位。
大家随手拧开就灌。
机房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但由于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不少人后背已经涸出了一层汗。
侧屏上还挂着秦雅的视频连线。
大凉山机房的冷风直吹,秦雅披着件厚实的冲锋衣,脸色微白,正拿着一沓刚打印的镜像索引跟值班工程师核对账目。
“京城主控,确认一下。”秦雅抬眼看向镜头,“第十七批缺失标记我这边收到了。原始数据的只读封存状态完好,主校验码无异常。”
邱明远立刻追问:“缓存池新写入速度降了吗?”
秦雅瞟了一眼监控曲线:“一点没降。刚才那轮强行剥离,只把数据写崩溃的红线往后推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
主控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剥离了那么多任务只换来这点微薄的余地,让人感到一阵绝望的荒谬感。
硬件总监许廷安从隔壁区域快步走进来,手腕上还缠着半截防静电手环。
“替代的旧零件到哪了?”邱明远问。
“刚进京城外环,押运车还在路上。”许廷安说,“无尘隔离区和临时车间全清空了,切割机、打磨台、绝缘测试仪全部就位。但东西没运到,我们对着空气也没法提前开工。”
赵晓峰抬头插话:“宋厂长不是说那批旧零件孔位完全不对吗?”
“是不对。”许廷安脸色铁青,“安装孔位错位,底座偏厚,导热核心偏离,外围的屏蔽盒弄不好还会压断主板飞线。就算零件现在马上摆在我面前,也得走完拆解、切割、打磨、垫片、测试全套流程,半步都省不了。”
“也就是说,今晚根本没法即插即用?”赵晓峰问。
许廷安脸色阴沉:“用不了。”
赵晓峰叹了口气,识趣地闭了嘴。
休息室里,林允宁听着内线通话,盯着只读摘要。
顾长风守在门口,站得笔直。
KX-17的温度标签再次闪烁黄灯。
许廷安大步跨回硬件区,死死盯着测试裸板旁边的几个临时温度探头。
“风扇角度再偏三度。”他大喊,“避开飞线区,直吹热班边缘!对,就那儿。现在别指望能把温度降下来,能压住不往上飆就行。”
一名硬件工程师蹲跪在测试架旁,举着临时固定架,一点点微调外接风扇的角度。
这套临时搭起来的设备看着相当寒酸。
一块连标准封装都没有的裸板主板,连着几根飞线,插着一排临时探头,靠个外置电风扇硬吹。
但就是这么个破烂玩意儿,正扛着大凉山SU(3)缓存区最危险的一段清洗计算。
赵晓峰看着监控画面里的简陋设备,忍不住吐槽:“这要是拍张照发网上,别人绝对以为咱们是在黑网吧修废品机箱。”
邱明远头也不回:“你最好祈祷它今晚能一直像网吧机箱那样正常亮着。”
赵晓峰瞬间没话说了。
休息室里,沈知夏把一包苏打饼干拆开,推到林允宁手边。
“多少吃两片。”她说。
林允宁双眼盯着屏幕:“没胃口。”
“没胃口也当药塞下去。”
林允宁只好拿了一片,慢慢嚼着。
饼干太干,他灌了口水才勉强咽进胃里。
沈知夏没再唠叨,站在旁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她看不懂复杂的队列名称和权重参数,但她能看懂主控室监控画面里那些人眼底的血丝。
“那批旧零件运到了,情况就能缓解吗?”她问。
“运到了也得进行物理硬改。”林允宁说,“改完上机测了,才知道压不压得住这股热斑。”
“听着纯属死马当活马医。”
“差不多就是这意思。”林允宁说,“但系统现在没法停机,只能硬扛。”
沈知夏沉默了两秒:“那就撑住,别让它崩了。”
林允宁扯了下嘴角,没作声。
主控室的联络员忽然抬头大喊:“零件押运车到楼下隔离区了!”
许廷安立刻回头:“箱子先过安检。谁都别私自拆封,先扫外壳编号和运输温度记录。机加组原地待命,没我指令不准上手。”
邱明远扫了一眼缓存池。红色的占用率还在往上爬。
“旧件是到了。”他开口定调,“但大伙儿先别激动。这只是几箱尺寸完全不对的废旧主板,离真正能上机扛载,还差着一整套极高风险的物理改装。
这句话一出来,机房里刚刚燃起的那点骚动瞬间熄火。
抢救流程继续推进。
缺失标记不断写入日志,低优先级任务被批量强行终止,大凉山的镜像索引还在逐条人工核对。
机房里的所有人都在超负荷运转,手头的可用算力资源捉襟见肘。
但在系统彻底宕机之前,谁也不敢停下手里的动作。
凌晨的京城,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地球另一端,阿灵顿郊外那伪装成普通商业公司的办公楼里,马修·格兰特端起了他的第二杯黑咖啡。
监控屏幕上,针对华夏方向的那条低带宽、高维校验通信数据流,仍在持续运转。
比起几个小时前,传回的数据特征变得更加零碎。
但这零碎之中却透着明显的逻辑痕迹——即便在极限的算力压榨下,对方的防御系统依然在强制保留底层数据的原始边界坐标。
马修盯着那些异常的数据包特征看了许久,手指点了点鼠标边缘:“有点意思。’
他从本地调取出一个准备多时的应用层伪装数据包。
它披着普通科研背景数据请求的外壳,混杂在合法的网络心跳包和环境噪声中,外围代码查不出任何破绽。
真正的核心机制隐藏在深层代码段里————那是一段极其微小的边界折叠结构。这东西的存在,就是为了测试对方的算法会不会将其视作普通环境噪声,顺手给抹平了。
马修面无表情,将数据包的投放窗口往后拖延了十几秒,刻意避开了一个容易暴露的通信低谷期。
随后,他敲击回车键,执行发送。
伪装数据包顺着海底光缆悄无声息地汇入国际网络。
而这段专门设计用来诱导错误平滑的底层数据,其特征,正好死死对齐了林允宁一小时前刚刚定性的那个算法筛选规则。
谱几何边界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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