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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供状[VIP]
杨雪飞心底惨然。
他慢吞吞地咬住了苍白的嘴唇, 嘶哑的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来——即便能说,他也无法叫出自己的冤情。
一切事实都指明了这是付凌云和赵月仙的计划。
他答应过付凌云,跪在地上求过神威将军, 拯救他一门二十多条人命, 他纵使死上二十次也报不了神威将军的恩情, 岂能在此时背信弃义地喊冤?
杨雪飞缓缓地摇了摇头,柔软的发丝擦过苍白的脸颊,月色下, 他整个人如浸湿了的纸一般憔悴。
“怎么?”周瑛莘眉头一挑, 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 “不愿意说, 还是不能说?”
杨雪飞再次摇头,被绑在车架上的手指笨拙地比了几个手势,试图告诉眼前的仙官:他并无冤情,甘愿伏诛。
周瑛莘皱紧了眉, 不知有没有看懂。
杨雪飞又手忙脚乱地打了几个手势,又比了个按指印的姿势——他在戏文里见过,受审的囚犯要在供状上按那印, 就算认罪了。
“……你若要认罪, 等到了北槛, 会有人录下供状。”周瑛莘背负着双手, 依旧眉头紧锁,“我再提醒你一句, 兹事体大,休要有半句谎言。”
杨雪飞垂下眼睫, 安静地点了点头——
仙界有南北两槛用作囚狱,南槛所囚多是道心不定的仙人, 自省多过于惩戒;北槛则是真正的大狱,只分活牢和死牢两处,即便是活牢,一旦进去了,不脱一层皮也决计不可能出来。
杨雪飞被蒙着眼睛拖进阴冷森严的石室,他能听到铁链与石壁撞击发出的回响,鼻尖始终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虽没有话本里写的用刑或哀嚎的凄声,然而这种任何动静都能造成回声的空旷更令他毛骨悚然。
他数不清脚下走了多少步、转过多少弯,只知道自己被带进了大狱的最深处,仙兵给他解开束带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金鞭铁钩,冷森森地挂在对面。
杨雪飞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他被按着跪下,双脚和左手被缚在身后的木桩之上,只留了一只右手尚能活动。
“今日有人审他?要动刑?”他听到背后的仙兵正在压低了声音议论。
“听说陛下吩咐过,先不动刑,避免多生冤狱。”另一个仙卒道,“——不过这事儿多半是十拿九稳,神威军动手前,供状都已经拟好了。”
杨雪飞闻言不免心中有些空落,他还想再听几句,却听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石门被推开,那个蓝袍监正周瑛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边跟着的是那位杨雪飞见过的副将军沈秘。
周瑛莘手里拿着一张宽大的供状,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可见罪行罄竹难书,周监正却一边看着,一边紧皱着眉头,双眉间似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份供状为何写得如此详细?”周瑛莘问,“可都查实过?确无编造之嫌?”
“监正说笑了。”沈秘不卑不亢地答道,“这里头的事哪是我们敢编的——多半是陛下亲口交代给付将军的实情,我们不过是梳理成文罢了。”
周瑛莘的动作一顿,又道:“陛下将此事全权交托于神威军处理?他自己不再过问?供状签下后就地处刑之时,陛下也首肯了?”
沈秘面对这一长串的问题也不为所动,只笑道:“此事证据清楚确凿,自然是办得越快越好——仙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威胁到陛下安危的大事了。付将军的意思自然是迟则生变,尽快斩草除根。”
杨雪飞越听越是心惊,这二人既能当着他这个未决犯的面讨论此等秘辛,显然是压根就没把他当成活人。
周瑛莘的眉头这才慢慢地舒展开了些,问题却是未曾停下:“那么他背后之事呢?也不用再加严审?”
“来往书信均已查获,再多的事,他这个弃子恐怕也不会知道。”沈秘道,“而且你看他这个身板,细皮嫩肉的,这墙上随便拿一件下来,挨上几下恐怕都没有活路,何必多事。”
周瑛莘终是缓慢而凝重地点了点头,收起供状,礼貌地请沈副将及其部署先回去。
几人临走前,他又想起了一个惯例的问题,随口问道:“沈副将,此人身份你们核对过吧?”
“您放心。”沈秘笑了起来,“将军亲自把人引进了萍湖水榭,才让我们去围剿的。他虽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见过面,但有谁能熟得过将军去。”
周瑛莘颔首,二人互行一礼,囚室的门才缓缓地关上。
石室一瞬间变得幽冷漆黑,周瑛莘挥了挥手,一排白色的烛火悠悠然起,映得杨雪飞的脸越发苍白。
“水镜仙,”周瑛莘道,“刚才我们说话你都听到了?”
杨雪飞仍然口不能言,只点了点头。
周瑛莘显然对他失声一事仍心怀疑虑,但到底付凌云官大一级,定案行刑之事催得甚紧,此刻也由不得他多想。
他将供状摊开在杨雪飞的面前,又将一支蘸满了墨的笔搁在一旁,说:“你看看这份供词,神威将军——听说他是你发小——亲自拟的。有什么冤情,你直接圈出来,若不能说话,便用写的。”
杨雪飞慢吞吞地提起了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若真要他去圈,他能将整张供状都圈了。
听适才二人所说,供状上之事既有紫薇帝君亲自指认,多半是赵月仙亲自所为……纵使他愿意背信弃义,事到如今,他穿着赵月仙的衣服,在赵月仙家中被捕,昨夜又以赵月仙的身份见过这许多仙人,他又能如何辩白?
更何况……更何况,若他真的拆穿了付凌云的计划,岂不是以怨报德,不仅报不了恩,反倒要害得付凌云身陷囹圄?任神威将军再受宠幸,犯下这样欺君罔上之事,恐怕也不得善终。
杨雪飞心下一动。
——付凌云何尝不是信得过他的为人,信得过他的承诺,才敢如此将生死之事交托?
即便是陈启风也未曾如此以性命信任他,如同最隐秘的地方被触动了一般,杨雪飞心头微微一软,一时间让他连供状上的字迹也不想再看了。
——上面写了什么,似乎确实并不重要。
他忽然放下了笔,咬破手指,便要朝那供状上按下。
这个举动连周瑛莘看了都极为惊讶,周监正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严厉地问道:“你都看清楚了?”
杨雪飞怔了怔,接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都看清楚了?”周瑛莘再次问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要知道,这上面的任何一条罪状,都够你上劫火台,被万雷之刑千刀万剐一次!”
杨雪飞的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在兰溪渡喝过他一口酒的那个死囚。
这何尝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这世间有一个无辜之人因他受凌迟之刑而死,今日他便同样身受千刀万剐以还之——或许早在他们于刑场上对视那一眼时,已注定了他们将会拥有相同的结局。
他没有再看向周瑛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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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颤巍巍地将手印按在了供状之上,最终沉默地收回了手指。
周瑛莘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声。
他推开门,唤进来两个仙仆,吩咐道:“水镜仙已认罪,不必再关在刑室。替他松了绑,带去外头的房里。”
两个仙仆点了点头便过来搀扶杨雪飞,杨雪飞被捆缚许久的手脚终于得以放松,手腕脚腕处勒出的血痕风吹过都疼得厉害。
他感激地朝两个仆从点头致谢,两人古怪地看着这个礼貌到有些拘谨的死囚,难以相信他会犯下那样胆大包天的弥天大罪。
周瑛莘同样神色莫测,他亲自带路,挑了间轻刑犯的囚室,里头甚至有草席卧榻,桌上还有一卷书和几盏灯——上一个关在这间囚室的人显然刚离开不久。
“依照神威将军的命令,应在你认罪之时便就地格杀,先斩后奏。”周瑛莘道,“但万雷之刑非同小可,我现在就要去面见陛下,请他亲笔勾决——无论如何,明日之前,你就好自为之吧。”
杨雪飞深深地朝他躬了躬身。即便未能领受好意,他也深感于周瑛莘一次次的好言相劝。
周瑛莘抬手扶了他一下,又朝一旁的仙仆道:“留一份供状的抄本在这里,让赵仙子仔细地再看看,免得做了冤死鬼。”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看了杨雪飞一眼,最终大步离开,行色匆匆如来时一般。
杨雪飞目送几人远行后,慢吞吞地坐到榻上。
他的双手双脚绑久了,仍然酸胀得厉害,他一点点沿着经络给自己揉着,揉了会儿又觉得好笑——明日、明日就要……
……这一切仍然像一场噩梦一般。
他倚在软榻上靠了会儿,呆呆地看着漆黑的天顶,忽然想到,师兄此时在哪里呢?
也和他在这同一片天上吗?
自幼时起,每每到了考教前夕、犯错惹祸、或遇到其他惊险可怖之事时,他就会想到师兄,想师兄在哪里?师兄在什么地方?如果师兄在他身边,一切会变得怎么样……
他思绪万千,辗转反侧,最终下意识地展开了手里的黄纸,只觉得那些字像蚊蝇一般在眼前乱飞,看着看着,他竟然痴痴傻傻地从里头看到了师兄的名字……这多半是幻觉……
等等……
杨雪飞猛地坐直了身,他再一次凑到那张抄本前,仔仔细细地看着——不知为何,这抄本上似乎比他所签的那张供纸上多出了一行字来。这行字被人用朱笔写着,像是新长出来的一般,细细地夹在两行墨迹之间,尤为显眼:
“昭明三十二年一月,与鬼道第九府府主浧九幽来往书信,暗通款曲……
相约谋害忘生门、利用陈启风之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贵人[VIP]
杨雪飞大惊失色。
谋害忘生门, 利用陈启风——
浧九幽率人攻上栖凤山之事,他原本以为只是逞一时之快,以雪三年前那一剑之耻, 万万想不到背后竟然另有隐情!
这事情追根溯源竟能查到赵月仙身上, 不仅如此, 付凌云既能设计为赵月仙隐瞒,自然对此事亦有所知。
付凌云……
杨雪飞幡然醒悟。
那日飞龙川畔初遇之时,并非付凌云救他, 而是浧九幽与付凌云一唱一和演的一场戏, 无怪浧九幽对付凌云如此客气, 放任付凌云伤浧九幽门下多人而不露面, 付凌云亦对他点到即止,毫无追究之意。
他又想到陈启风曾对他说过,付凌云身上已有些不中听传闻,让他切莫盲从。彼时他只道师兄忧愤失常, 做事猜疑不定,现在想来,身在迷局的竟然是他自己。
杨雪飞双手不住地颤抖, 他又凑近烛火去看那张供状, 供状上似乎也被施了法, 靠近火光时, 殷红的字迹一行一行得从字缝间钻出来,每个字都堪称触目惊心……
赵月仙不仅勾结阴邪, 还暗修邪术残害同僚,甚至趁献舞之机盗走了天帝陛下的内丹, 致使天帝陛下失去了千年修为,多日未能临朝, 朝野间生出了帝星危陨的谣传,致使军心动荡、流言四起。
纵使杨雪飞不谙世事,也隐约猜到这是开战的征兆,若真让赵月仙假死脱身,他岂不是立刻就要……
杨雪飞忙跑到铁栏前,嘶着喉咙喊了几声,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弄出的声响根本传不出这件石室。
他回到囚室中,焦急地来回踱步,连带着脚踝处的咬伤也再次疼痛起来,他盘算起赵月仙脱身后的计划,又想到了师兄的安危,越想越是心乱如麻。
“你踩得我脑门疼。”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忽然从脚下传来,“干什么呢?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
杨雪飞吓了一跳,发觉脚下触感绵软,果真是踩到了什么人的身体。
他忙收回鞋尖,定睛细看,只见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模样的人从柴草堆里钻出来,瞅见他便嘿嘿一笑。
“你怎么回事呢?周瑛莘怎么错把你关我屋里来了?”
只见这人身形纤长,脸上衣上沾满了泥巴柴灰,却掩不住肤色雪白,面容姣好,只是言语间吊儿郎当没个正型,一开口便如戏弄般:“瞧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贼胆,秦灵彻关你干什么?”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杨雪飞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好随便打了个手势。
那人竟然看懂了:“小哑巴,你有冤情?”
杨雪飞连连点头,眼睛都亮了起来,他这一晚上情绪大起大落,直到此时才几乎要流下泪了。
那囚犯哼笑一声,吓唬他道:“秦灵彻每天要冤杀几百人,几千人,剥他们的皮做枕头!你哭又有什么用?”
杨雪飞抿紧了嘴,泪珠止不住地沿着腮帮子滑过,他指了指自己,有指了指门外,比了个着急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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