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飞像个影子似的跟在帝君后面, 不知为何,他一忽儿想到师兄,一忽儿想到付凌云, 他总在恍惚间觉得秦灵彻的眼睛里既有师兄的丰朗清利, 又有付将军的深沉隐忍, 但仔细一想, 又觉得他谁都不像,只是自己认识的人太少, 不免要拿这两位人中翘楚去比对。
如此像在暖梦中又过了几日后,他终于生了些要走得远些的念头, 也未曾下凡,只是顺着飞龙川多摇几里小船, 摇到了瀛台山的地界。
芳菲林里的春花多已凋零,瀛台山却仍旧气象万千,夫子说过,瀛台山的风光随山主人的心情而变,如今的山主人正是他曾见过的谢秋石。
杨雪飞大老远就看到那一团如火烧般的碧桃林,奇异的是碧桃艳红的花瓣上面还覆压着累累的积雪,花开得越烈,雪压得也越厚,甚至枝头还零星挂着青色的桃实,不同时节的风物同时出现在眼前,倒是符合谢仙君捉摸不定的性子。
仙童告诉他,谢仙君不在,被陛下派出去料理那些反贼的事了。
杨雪飞也不疑有他,吃了杯茶、瞧了瞧山景,便道别离开。
倒是仙童送他上船时目光闪躲,他瞧穿了对方的欲言又止,柔声问道:“可是有何疑惑?不必顾忌。若是雪飞能答得上的,自当倾力相告。”
那仙童见他内敛亲和,秉性与谢秋石大不相同,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听说是杨仙使平定了付凌云之乱,怎么仙使看起来——看起来竟还像个凡人?”
杨雪飞不觉失笑。
他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俯下身平视着小童,耐心地解释道:“雪飞哪里能解决什么叛乱,都是陛下计谋周全、早有安排,雪飞不过是依言照做罢了。”
他顿了顿,又颇为惭愧地说:“雪飞也修习了多年仙法,实在天资不足,非修道之命,确实还是凡人之躯。”
仙童却被他谨小慎微的模样逗笑了,嘻嘻哈哈地说:“仙使这是过谦了,待你做了天后,自然是与陛下与天地同寿的,慢慢修习,又有何不可?”
杨雪飞听得直愣,过半天才轻轻“啊”了声,紧跟着就闹了个红脸,忙摆手道:“怎……怎可这样胡说八道?雪飞怎会……啊……况且紫微宫早有天后娘娘,凡间的牌位上都是一同供奉的。”
他手忙脚乱地几乎连话都说不顺溜。
“你才胡说八道呢。”仙童瞪着他说,“陛下的内宅怎可能住得进旁人?至于你们凡间的牌位,他们还把陛下画成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模样呢,这怎么能作得准的?你说紫微宫有天后,我识事至今六百多年,怎么从没见过?”
杨雪飞哪里听得进他说的话?只觉得双颊滚烫,又思及陛下与自己亲密无间的举动,一颗心恍惚乱跳起来,倒似是自己犯了错一般。
“我……我在凡间早已定了亲事。”他恳切道,“仙童切莫再说这胡话。若让陛下知道了,我……我怎么还有脸面见他?”
那仙童听得莫名其妙:“连我们这些在偏山修行的都知道了,陛下怎可能会不知道?你说你有尘缘,若尘缘未断,你又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不去陪你的尘缘?是陛下不放你去吗?”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杨雪飞却是听得发怔。
即便那日说了要留他在紫微宫使用,实际上秦灵彻从未要他做什么,也从未说过不放他走。他是师兄的道侣,无论师兄记不记得他,他都应该——
但——
直到与仙童道了别、上了小船、慢悠悠地驶回紫微宫,杨雪飞都没弄明白这一连串雷击似的质问。
秦灵彻会准他离开吗?
师兄还算是他的道侣吗?
……为何他没有调转船的船头往下游、往凡间去?
他尚未想明白这些问题,一阵破空而来的疾风突然擦着他的耳边掠过。
他本以为又是飞鸟惊鱼,并不引以为意,却忽然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什么?杨雪飞在心底惊呼。
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光席卷着一道人影乍然向他袭来,他整个人都因为反应不过来而僵住了。
有人想杀他?
谁?
颈边传来一阵冷意,粗糙有力的虎口卡在他的脖子上,扳高了他的脸,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唇,锋锐的剑刃抵在他的颈边,血丝顺着刀锋淌下,只差一寸便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杨雪飞绷紧了身子,隐约感觉到贴着后背的是一副冰冷的残甲,粗暴的动作让他骤然想起了早已不在人世的付凌云。
“别动。”
那人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这个声音很熟悉,杨雪飞立刻反应过来——那是曾经的神威军副将沈秘。
“不要乱叫,我不杀你。”沈秘呼吸急促地说,“你还记不记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雪飞惊愕地发现捂着自己脖子的手松了下去,刀刃“锵”的一声落在地上,紧跟着背后传来一阵湿热的血腥味。
“沈……沈将军……”
他凝滞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就见沈秘双目大张仰卧于地,脖子上划出了一道巨大的血口,一旁掉着一把沾染着血迹的折扇。
“不好意思啊。”一个荒腔走板的声音响起,谢秋石从桃花林里走出来,每走一步便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嘴边习惯性地带着三分笑,眼睛却如同两团绿油油的鬼火,“最近忙得厉害,不小心放漏了一个,想不到竟然盯上了你。”
他每逼近一步,杨雪飞便感觉身旁更冷上一分,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谢秋石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偏过头,哂笑着打量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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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了脚步,招了招手,那柄刚杀了沈秘的折扇便回到手中。
杨雪飞这才缓过神来,忙行礼道:“雪飞多谢谢仙君搭救。”
“谢什么。”谢秋石冷笑一声,“我瞧你的魂马上就要吓飞出去了,怎么,怕我连你一起杀了?”
杨雪飞立刻摇头,刚想开口解释,谢秋石就打断了他。
“你怕我,我还怕你呢。”谢秋石朝他翻了个白眼,哼了声,“瞧瞧你那怂样儿,从印堂黑到脚心,蛇毒已经入肺腑了——回去哭着求秦灵彻救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根治[VIP]
杨雪飞本不想再因为自己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麻烦事儿去叨扰帝君。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有所念、身必有所感”的缘故, 那日拜别谢秋石后,他回到卧榻辗转反侧了一整夜,醒来时便出了一身虚汗, 四肢酸软得使不出力气, 竟真的有了些毒发之兆。
他习惯性地咬牙苦忍着, 转念却又想到谢秋石的警告——若他这次再得不到医治,恐怕就要命绝于此了。
杨雪飞呆呆地盯着床顶看了许久,突然出声叫来了照料他起居的仙仆, 小声问能不能让他再见见帝君。
他并非第一次毒发, 仙仆看了他两眼便大约知道了状况, 松了他的手便又要去喊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拽住了仙仆的衣袖,迟疑了一下,又说:“别告诉陛下我毒发了。”
仙仆皱着眉头拿眼睛瞅他。
他解释道:“寒吻蝰之毒只有仙骨可解, 雪飞知道,仙骨灵髓是仙家修炼千年方能铸成的仙身根基,绝不可能随意取出……若要因为我的事给陛下添麻烦, 那还不如……”
他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只是声若蚊蝇地说了句:“……我只是想再见见陛下。”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盯着仙仆, 直到对方潦草地点了点头, 才放心地爬回床褥里,放纵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只可惜他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秦灵彻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冷着眼打量他,周围十六名仙仆依次排开, 手里托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杨雪飞立刻明白过来,那人已彻底将他出卖了。
秦灵彻并不和他说话, 闹得他心头怯怯。帝君陛下很少这样冷着他。
杨雪飞对被人冷着这件事倒是并不陌生——陈启风时常用不理他的方式让他追上去反复撒娇认错、发誓劝哄——但这一套显然对帝君陛下不会有用,秦灵彻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不说话,他都会忍不住从头到脚细数自己的罪状,然后战战兢兢地认错请罚。
当秦灵彻让两个仙仆把他的双手从被褥里拽出来、捆缚在床头之时,他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声音极其细软地喊了一声:“陛下。”
“会疼。”秦灵彻也不跟他多解释,只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忍着。”——
杨雪飞就这么被晾着趴了大半日。
秦灵彻坐在书案前,慢条斯理地沙沙翻着卷册,偶尔似乎还擦拭了什么东西,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却只能看到几片紫色的衣摆。
起初,他身上只有麻痒的毒发前兆,随着日沉西山,他额上开始渗出涔涔冷汗,体内的寒毒热毒交错发作,一阵疼过一阵。
他细瘦的手情不自禁地死死抓住揣在手里的雪缎,要不是这织锦是仙物,早被他硬生生拽出丝来。
秦灵彻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终是放下了书卷,走到床边,在他战战兢兢的目光中朝他伸出手,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撬开他的口舌,将另一段白绸塞进他的嘴里。
杨雪飞难过地“呜呜”了两声,眼角渗出一层泪珠来。
帝君陛下轻轻地抚摸他的脊背,问他:“可准备好了?”
杨雪飞只觉得惶恐惊惧,他被晾了太久,此人什么也不曾知会他,什么也不曾向他解释,他如何能准备好?
那双冰冷的手钻进他的衣物,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按压的时候,他只怀疑这双手要扯着他的胛骨把他拆散了。
“是怕你咬伤了自己。”秦灵彻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平静地解释道,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从床头匣中取出一件皮质的物事,塞进他几乎脱力的五指间,“拿着这个——知道是什么了么?痛得厉害就摇摇它,我就知道了。”
朦胧的余光中,杨雪飞瞧见了搁在他手里的那只小鹿皮做的拨浪鼓。
——是那只幼鹿的皮。
他的心忽然揪了起来,就在他重返天庭后的这些月里,那幼鹿一夜一夜地贡献着它的皮和血,直到那高高的竹架子被晾满,晒干的鹿皮足够做成一只可供主人随时把玩的器物。
——它现在可以安心了吗?
……它现在可以自由了吗?
杨雪飞恍惚地思索着,直到一阵尖锐的痛楚猛然将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冰冷的凉意划破了他背上的皮,—就像揭开鹿皮那样,割开了他背后的血肉。起初他只觉得冷,风似乎贴着骨髓吹过,紧跟着才是疼,是一种一路炸裂到头皮的尖锐的疼痛,剜肉剔骨的疼痛!
秦灵彻果真想彻底地给他解了这寒吻蝰之毒!
剧烈地痛苦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可有一个问题始终如阴云般悬在他的头顶。
——要去哪里找一副仙骨呢?
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为他献出一副仙人的根本?若那人不情不愿,即便是十恶不赦之贼,他也断断不敢强拿别人的骨头,更不能让秦灵彻帮他拿别人的骨头。
否则……孽煞……
他越想越急,喉咙里却只能“呜呜”地发出含糊的声音。
秦灵彻堵着他的嘴,到底是怕他咬破舌头,还是怕他拒绝?
他无暇多想,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只小鼓,“哒哒”地摇起来。
尖刀沿着剖开的伤口缓慢而坚定地刺入肌理。他“哒哒”摇着,刀尖却刺得更深。秦灵彻全然不因为他的祈求而手软,他只能反复地、无用地摇着小鼓。“哒哒”、“哒哒”的声音和沉闷的喘息声夹杂在一起。
帝君陛下平时分明能如读一本摊开的书一般读懂他的心,此时却对他的诉求毫无知觉,在精雕细琢的同时,甚至漫不经心、若有若无地哼起了他南域乡里的小调。
“呜……呜……”
杨雪飞再次不争气地哭了。
乡音总是能让他想起故里,想起将他弃于野外的爹娘和一去不回的师门,想起了赤着脚踩着山间溪水、抱着野果追逐野雉的少年时。他把拨浪鼓摇得咚咚响,直到小臂反复痉挛、彻底脱力,汗湿的鼓柄从他细不盈握的指缝间滑了出去,“咚”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总是拒绝他……拒绝他,就连秦灵彻也不让他发出自己的声音。
杨雪飞哭得糊里糊涂的,几次昏厥又醒来。背后的痛楚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秦灵彻轻轻地扳过他的脸,让他看到那些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的青灰色的骨头。
“雪飞,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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