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喜欢这个花盆,自己想换了。”他反过来安慰我,“补救的工作交给我,打扫就拜托你了。”
“收到。”没想到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在值日工作里的存在感,也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当我拿来扫帚的时候,我听见窗外有飞机略过的声音,好像离地面很远,又好像离地面很近。虽然没有发生强烈的大地震,如果像刚才那种级别,降落一定会受到影响吧,那么乘客们从舷窗向下望的时候会不会感到不安呢?我又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
“真弓同学你害怕地震吗?”幸村正在用胶带进行补救工作,问我的时候,他的手上工作完全没有闲着,嗯,我也得开始了。
“也不至于是阴影,只是每次地震的时候我都会想到我外婆。因为她最后一次做祈请的时候正好发生地震,当时她整个人昏过去了,倒在我身上,我们赶紧叫了救护车,可是你也知道,我家的山,很高很高……最后她是在被送去医院抢救的路上离开我们的。”
“啊,是这样的吗。”他脸上露出了有点难过的表情,“总觉得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啊,我也觉得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也觉得她应该长命百岁,因为她答应过要亲眼看着我用功读书,在我拿到大学毕业证书的那天会来给我送花的,神职人员最忌讳食言,她这是很明显的犯规行为!
还有我可记仇了,我记得她对我最后做的一件事情,是轻轻抚摸我的脸,和我脸上的眼泪和痣,好像要把它们连成天上的星座。画的是南十字星吗,因为只画了两笔她的手就落下去了。这是超级不符合科学原理的事情,因为南十字座分明只能在北回归线以南的地方才能看见,连冲绳都够呛,日本全境是没有任何地方能够地方看到的,得去哪里呢?中国、新加坡、甚至澳大利亚吗?所以说我也在努力攒机票钱,能不能不要为难一个穷鬼少女?
于是我对她的思念和怨言,只有在地震发生的时候才会无所遁形,结束的时候,我就会做出坚强的样子。
“原因是器官衰竭,年纪太大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医生告诉我们她几乎没经历什么痛苦。”我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缓和,而是陷入了一种更明显的困惑里,马上制止道,“哎呀,我们聊这些干嘛?赶紧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吧。”
他回过神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土壤:“好吧,那可不可以向你请教‘祈请’的事情?那个是什么?”
我说到这里,想起来必须进行一下科普:“祈请简单来说,就是运用‘灵能’进行卜问。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对于我家的神社来说,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进行这项工作的,只有继承了‘宇贺神’能力的人,也就是我外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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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的姐姐,才能以神社的名义为客人进行祈请……我要接着往下说吗?因为感觉再说下去就要进入怪力乱神的部分了。”
“没关系,我想听。”他佯装擦汗的样子,“毕竟天气还这么热,夏天就是要聊这种清凉的话题对吧?”
我被他逗笑了,点点头接着往下说:“但是每个人祈请的手段也不一样。比如我外婆,用的就是最传统的秘法,她会先把事先选妥的桃树枝削好,再剪下美浓纸粘附在上面做成纸幡条,然后写下诚心求问的咒文。”
“接着就是客人想问的事情了。比如,‘宇贺神真弓压岁钱涨到每个月一万日元之事,可也’‘……之事,不可也’这样的纸条大概要准备四张,把它们分别揉成纸团,直到彻底分不出来为止,把它们放在桌子上,然后必须退出去,关上门,在神社的正殿前绕行一圈再回来抽选纸条,最后抽到哪张哪张就是答案。”
“感觉这种方式比我想象的还要原始和直接。”
“原始,但有效。”我继续漫谈,“我的姐姐,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叫做真纱,我当然记得。”
“对,真纱。她就更加厉害了,甚至不用进行这些步骤,只要喝一口特殊酿制的‘御神酒’,就能使用‘灵言’直接回答是‘可’还是‘不可’,连我外婆都说,她可能是这几代以来最有天分的巫女——不过她这种方式也有弊端就是了。”
“一般一些特殊的能力都会伴随着一些条件与限制,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你好聪明啊,没错,这个限制就是她在进行祈请的时候,我必须在场。一是因为她比较我行我素,如果我不在她的身边的话,她就会拒绝给别人进行占卜;二是她使用‘灵言’的时候,语言系统会变得颠三倒四的——我只是做个形容,有点像在发了癔病的人偏执地碎碎念旁人听不懂的东西,所以我得在旁边进行整理和翻译。”
我回想起那个时候的真纱,嘴里不断掉落出陌生的单词,时而像是工整的树桩,时而是缠绕的溪流,时而是缥缈的月光,其间充盈着她的“色彩”、她的“规则”、她的“宇宙”,而大家都搞不清那些含义,只有我能听懂,她似乎只允许我一个人在她用神域构建成的语言的森林里来去自由。
“联想到真弓同学的语言天赋,完全不难理解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
“可能血脉联系也有一定作用?”我笑说,“兄弟姐妹之间就是会有旁人说不清楚的感应。”
听着我的这些略显抽象的描述,面前的人却表达了他的同感:“在我妹妹还没学会说话只能靠哇哇乱叫表达需求的时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也只有我听得懂她在说什么,我那个时候觉得她是《彼得潘》里的叮叮铃,使用的是仙子的语言,爸爸妈妈已经是成年人了,所以他们是听不懂的。”
好吧,我们都挺抽象的,但是——
“如果可以,真的很想见你妹妹一面,总感觉她本人比你说的还要可爱。”这好像是我第二次表达过这个想法了。
“其实,我妹妹也没少去。她的七五三全都是去你家的神社完成的,送上祝词的人就是真纱姐姐。”
什么?
“我本人的七五三也是在你家完成的,当时给我送上祝词的人是你的外婆宇贺神真知子女士。”
这种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当时她还额外给我送了字。”他指了指自己的手心,不过现在他还戴着手套,“你肯定也有吧?”
这个我就懂了,因为我外婆特别喜欢小孩子,所以遇到投缘的小朋友,她就会在他们手心写一个寓意美好的汉字。我和姐姐当然都是有的,但是我没想到他也是那投缘的小部分人之一,而且他和我家神社之间的缘分竟如此的深厚,这些都没人告诉过我。
“我以为那年你买御守的时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我们互相认识的开始没错,不过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话说一半他就不接着往下说了,好像是在明示我赶快接着问下去。每次都这样放直钩,我又不是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以为我真的会咬吗?!
……可恶,我真的会咬。因为很多记忆涌到脑海里,就像一团烟雾,层层叠叠,瓢瓢泼泼,可是我没有在里面找寻到任何关于幸村精市的线索。
外婆留给他的字,他来神社游坊的见闻和感想,这位贵客对我们又有什么意见和建议,还请惠予指教。如果不劳烦的话,也可以顺便说说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虽然感觉像是随便翻开了你的日记,还很没礼貌地留下自己的批注。但是好的,接下来就是属于我的章节了。”
第24章 [024]
那些记忆对于幸村精市来说都是很美好的,像水塘里往来翕忽的蝴蝶鲤突然散开了绮丽的纱尾,在即将下雨的天气浮上来换了一口气,这才得以还原全貌。
“那就从我获得的那个‘字’开始说起吧。”
宇贺神真知子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妇人,素雅的神官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威严,但是小孩子们不仅不怕她,还很亲近她,当时的小幸村也不例外。幸村精市觉得她没有某些大人物身上令人讨厌的架子,不管面对谁她都能态度微文,辞令不卑不亢,往往使信客觉得能得到她的青睐是一种殊荣。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某一个新年,老人家身着净衣,跪拜在神前挥舞纸幡,纸幡发出了恍如海鸟拍打翅膀的声响。她先用纸幡在案桌上下左右有规律地摆动了几下,以示洁净,然后静下心来,将纸幡轻缓拂过案桌。
神山的冬天寒冷而干爽,天空晴朗,浮云朵朵,冬季的阳光被山风拂去了热度,耀眼而不暖。正坐在面前的幸村觉得身上有微微发热的感觉,但并不关风与日,实在是因为路走多了的缘故。
“那么,精市君,借我一下你的右手。”岁月在真知子奶奶的脸上留下自然老去的痕迹,如同奉书纸上细微的纸纹一样,即便如此,她看起来还是像旧时宗教画像上的人物一样神圣。
他在神像面前伸出左手,仿佛此刻似乎整个地球都可以被他放进手里,而他的掌纹就是盘根交错的经纬线,老人家像叶片一样有些冰凉指尖刮过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了一个“可”字。
可,可能的可,认可的可。
“当你产生疑问的时候,不要忘记,这个就是神明给你的答案。”
神明给我的答案。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个瞬间,他在案桌的神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仿佛那枚明镜将整个世界的万千光彩反射到他身上。幸村当然无法在那一刻确切感受到这个字对于自己将会有怎样的意义,他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包容与温柔,仿佛像乘船出海的行者在无垠的旅程中偶然窥见了海面泡沫闪动着的短暂光亮,从那波光之中,太阳就要诞生了。
“没关系,你还有很多时间去理解。”和蔼的长者怜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现在,孩子,你该回去参加节日啦。”
初冬的光稀疏地洒在庭院里。人间的宴会开始了。
月照神社的规模实在是很大,光是中心地带的正殿就有三间房,正中间供奉的是宇贺神,她的守护神则分列两侧。三间神殿被朱红色的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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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所包围,由壁障相连接,壁障的白底上绘着神话传说。宇贺神神殿前都铺着三级洁净的石阶,从那里到门扉处,还得踏上十级木质的台阶,无一处不是对体力的莫大考验。
因为是正月时节,所以神社里处处洋溢着热闹的氛围。为了今天的祭祀活动,石阶为前来观看的观众铺上了崭新的席子,神社前的沙石地上,也被堆砌了整齐划一的沙堆。幸村的座位可以看到面前红漆柱子的曲廊式拜殿,拜殿的左右两旁是严阵以待的神官巫女以及演奏雅乐的乐师们。
大家正在等待一个人。
这是这间神社流传下来的仪式,将会有一名弓箭手登场,在距离大约三十三米的位置向大约5尺8寸的写着“鬼”字的标的物射出三支箭,不仅有驱逐恶疫的象征,在场的观众更是可以向神明默念三个问题,由射箭得出的结果来占卜吉凶。虽然是庄严的神道仪式,但是这吉凶结果明显也与弓箭手的水平也息息相关,可以说是一个被寄予了厚望的角色。
但是接下来弓箭手的登场却和大家想象中的不太一致,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小巫女。
少女手握木制的弓矢,头戴杉叶制成的发冠,黑发上用金色的纸绳系着红与白两色饰纸。浅绯色的裙子上,套着现出银色稻叶花纹的白色生丝净衣。净衣的底摆拖曳在地,领口处同样也是红白相间的配色。从她的脸上确实可以看到真知子女士的影子,只是那些线条被逐一重新雕琢,明快地加上了一点鲜丽的色调。
因为是只能保持静默的场合,所以并没有人能对这个人选发表质疑,只是从周遭的空气和大家的眼神交换来看,显然大家还挺担心她的。
不过弓箭手本人对此视而不见,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标的物。此刻小雪纷纷扬扬,雪点细碎,稍纵即逝,可转瞬太阳又冒出头来,是有些奇怪的天气,但这好像丝毫也不值得她抬头去看一眼。
就定位了以后,她拉开弓,光芒宛如新羽般贴附在她的左胸前;而她的右脸浸润在风物投射的阴影中,灿烂又沉重。轻盈而虚无的神情让她在此刻突然像带了电似的充满神性,而其他人则变成了随之入梦的世人。
幸村精市也在心里默念自己的愿望,然后它们的结果也被一一揭示。
第一愿。大吉。
第二愿。末吉。
第三愿。吉。
漂亮。
她的每一次放箭都规范而准确,锐利而果敢,第二次略略出现了一点小失误,但是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三次都命中了“鬼”字,成功制服了邪祟,同时没有让任何人的愿望落空。在大家都在为她鼓掌的时候,年纪轻轻的弓箭手还是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一下,笑容像是自己手里的金平糖,刺角尖尖;如星,似花。她突然又有了身边任何一个女生都会有的普通和生动。
幸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深刻地记住这一切,脑子里那一部分属于“理性”的主体并没有在工作,而更偏向于一种直觉、本能、绵延,而自己身体里的那座塔,就在美好恬谧的细雪中轻柔地坍塌了。
只要注意到了,就很难忽略那个人的存在。比如在大夏天的盂兰盆节,队伍大排长龙的时候她会举着盘子为客人们分发冰茶;比如她和姐姐经常会挽着手在沙石地上散步,因为某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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