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不自在吗?”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她问。
“这句话也是我想问的,和我在一起会让你感觉不自在吗?总感觉第一次见面以后你就在有意地避开我,我们之间的氛围好像很微妙呢。”
“犯规了,是我先问的,所以你需要先回答我。”
一阵狂风吹过来,脆弱的窗玻璃开始吱吱嘎嘎地响。如果这是一本小说,那么戏剧冲突的临界点越移越近,两个人都预期着,企划着,回避着,僵持着,直到最后,有一个人回答了“是”。
是的,他很不自在。
不二周助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他正在练习音乐考试的曲目,那首名曲的节选片段有点难度,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处于曲不成调的程度,为了不打扰到正在工作的姐姐,他使用的是家里顶层的阁楼。那是一间用以存放杂物的地方,永远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在脚边出现些什么,有点像充满刺激和未知的惊吓盒。他曾经为了完成研究光学原理的实践作业调整了家里各个镜子的角度,使自己置身于某个特定的位置就能看到另一个房间的人正在干什么,他还把这个把戏当作魔术表演给了弟弟裕太,后者果不其然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宇贺神真弓的身影就是从那个房间里的雕花铜镜上突然蹿出来的,当时她穿着雪一样白的巫女服,皮肤也跟雪一样白,手上拿着不知名的道具,真实还原了某些恐怖片里令人心跳砰砰的场景,可惜本人好像没什么自知之明,不仅跟他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还对自己的光荣事迹颇为自得。
“很帅吧,这个房子里所有邪恶的东西都会被我赶跑哦!”
“很帅。”并不想扫兴,所以他选择用天真的问题来吹捧她,“你是我们家的守护神吗?”
还是憧憬着神话的年纪,可他对“上天是否真的会派遣一名介于神与人之间的守护者来守护他”这件事情始终存有疑虑;不过如果真的出现了,哪怕她比较看起来更像鬼小姐,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他的想法总是像这样一环套一环,充满着某种有趣的相悖。
有趣的是,她更有趣。
“被你发现了,正是在下。那你知道召唤我的方式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神话里不是有记载吗?只要你能说出那位神祇的真名,就能制服祂。所以知道了我的名字就可以召唤我啦。”
但是为什么,明明完成了交换名字的仪式,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了起来呢?反而是弟弟裕太跟她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地越变越好了。
自家弟弟是不擅长和异性相处的类型,起初对待这位客人的态度总是能躲就躲,碰到面也只敢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地打招呼,甚至发生过因为一不小心在浴室门口撞见正开着吹风机哼歌的少女,吓得满脸通红落荒而逃后一脑袋撞上墙眼冒金星倒地不起的惨剧。
“裕太君,你没事吧?”
“我我我我我没事,请你不要靠近我!”
可惜本人对此还是没有任何自知之明,而是将“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游击队战斗真诀熟练应用于人际关系中,才短短几天就将称呼从“不敢直呼其名”强势升级成为了“真弓姐姐”,友好指数直升五颗星。名字后面加“姐姐”,有种被罩着的温馨和安全感,这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才有特权使用的称呼,他使用不了;与之相对的是“小真弓”,名字后面加“酱”,有种浑然天成的喜爱和亲近,这便又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才能使用的称呼,他也使用不了。
作为老二,还是同龄人,如何称呼对方注定是一个微妙的课题,只是那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位置有个天然的优势,那就是可以在情绪失去控制的时候直呼其名。
于是在看到身上带伤的少女和毫发无损的弟弟一起坐着警车回来的时候,他带着审视的目光叫了两个人的全名。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有时间去看两个人各自的细微表情,它们比语言本身诚实太多。
宇贺神真弓瞬间变成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人造LED的暖黄强光下,她的睫毛像蝴蝶一样降落在脸颊,颤巍巍的,随时会被惊走的样子。
不二周助感觉那些鳞粉都扑簌地落在自己心里,呼吸变得急促,眼睛也像过敏一样红痒肿胀起来,他极力维持着情绪的平静:“你们两个有谁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青少年之间的争端,有一群食肉动物将不二裕太拢在墙角,扬言要将他胖揍一顿,正巧经过的真弓姐姐箭步冲过来挡在他前面劝架救场,结果在一阵推搡之中不慎滚落台阶,好长时间都没能站起来,那群人就这样吓跑了。没什么大伤,只是某些部位这阵子要遭罪,在不二周助的再三要求下,她只能将火力最集中的部位——膝盖和小腿展示出来,触目惊心的青红紫,整片整片地化开,好像斑驳的调色盘。有没有人可以告诉她,她其实不是什么守护神,而是凡胎肉身。他摸摸这里,又碰碰那里,问她痛不痛,然而她咬着牙不愿意松口。
“你现在的表情好凶好危险,有点像塔罗牌里面的十四号‘死神’。”真弓抬起头,语调因为疼痛稍显得没有那么雀跃,尾音还是上扬起来的,就连这个时候想传递出去的信息都可以分类至“开朗”“乐观”那栏范围。
“你也不一般,”他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道,“我们是同类,都是危险分子。”
他没说错,虽然他对塔罗牌的了解不是很全面,但是仍然可以标记面前的人为黑桃级别人物,无论洗过多少次牌都会重复抽中,像塔罗牌里的第十号命运之轮,危险程度持续升级中。
“我会去教训他们的。”
“我不能阻止你用暴力解决问题吗?”
“很遗憾,不可以,因为他们伤害了我重要的人,必须奉还回去,这是原则问题。”
“那你加油,尽量不要输,然后让他们向我们道歉。”
是第一次,她听见那个对于胜负不太执着、连玩Monopoly都会随意放水的少年很认真地向她发誓——
“嗯,不会输的,我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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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证。”
……
回忆里的回忆走向终局,如果用一首曲子的曲式结构来比喻,那就是他把主歌旋律后置了。
开始下大雨了。
她起身将窗户全部关上,外面变得漆黑一片;留神去看,城市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屏息去听。厚厚的玻璃,把密集重叠的雨声削减成一幕鱼龙混杂的白噪音。
可即便如此,雨的气味和声音还是能渗透进来,被沉甸的雨的气味浸湿的床单勉强负荷起青春期的重量,她走向床前,把温度计从他的身体里取出来,少年呼出的热气和直而硬的空调冷风一齐打在她的手上,她感觉到了一种排斥。
“37.8℃,好像稍微降下去一些了,但是一到晚上肯定还是会反复,不过没关系,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的。”她补充,“哦对了,其实今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不自在也没关系,讨厌我也没关系,我想我们以后应该都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不二周助轻轻摇了摇头。退烧药起效果了,他一下觉得晕眩,一下丢掉了好多本来可以想说出口的话。水汽升腾上来,像海平面上升一样让人绝望。说起来,他连宇贺神真弓泛白又泛红的指节都记得那样深刻,却想不起来桌上日历的数字。
“没有哦,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睡过去的时间有点长,等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就像是仲夏夜的梦境一般,是某个爱恶作剧的精灵为了激发艺术家的灵感,朝女主角的眼中滴了一滴魔法花汁,让她只充当迷路的缪斯。
其实我并不讨厌你,而且正好相反。
我可能。
第36章 [036]
我们到底是在哪一个夏天突然长大的呢?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试图从他的眉眼里找到过去的影子:“怎么会不记得呢?之所以没第一眼就认出你,是因为……你长高了很多!”这可是实话,刚认识的那年我们可是还在同一起跑线呢,没想到不二周助居然在暗自发力偷偷窜高,这应该算是背叛行为吧。
他朝我微笑,鬓发被微风吹到耳后:“可能是因为坚持打网球的缘故吧。可是长高这件事情真的很疼啊,半夜睡觉疼醒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都感觉很不好受呢。”
“是真的,我现在都还能想起来那种痛感。”
我回想起十岁时的那场生长痛,半夜里蜷起小腿睡不着,大睁着眼睛盯着还在工作的由美子姐姐,被姐姐发现了以后她就会放下手里的工作,坐到床边帮我揉着发疼的小腿,陪我聊各种各样的天,做各种各样不切实际的梦。
十岁的我有点小小狂妄,常常想我以后应该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毕竟我聪明,意志坚定,行动力强,对一切感兴趣,也愿意学习一切。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周围的人对于我的期待仅仅是考入一个不错的大学,这简直过于标准——无聊或平庸的另一种说法——当一个人拥有伟大的资质,就绝不应该埋没自己。我也许会成为一个肿瘤医生,治愈人类生理上的绝症。或是成为一个考古学家,发现世界第九大奇迹。而现在我已经迈出成功的第一步,比如学会了自己打校服领带,一分钟做60个仰卧起坐,走到哪里都有很多朋友。在外人看来,我的生活好像一个自洽又和谐的圆环。
“可是真弓,我感觉你看起来并不开心。”由美子姐姐充满耐心,“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正在纠结的事情呢?”
是的,诚如由美子姐姐所言,我内心仍然觉得有缺了一块的感觉,这种感觉并没有强烈到可以称为“少年维特的烦恼”,只是一些仅在晚上显现的小情绪,像是冰制成的尖锥,看着锋利,却剔透到脆弱,太阳一出来就会融掉。
我向不二由美子坦白,我的占卜其实始于一场谎言。
对我而言,说是天赋其实有些夸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可以看透他人,不同于真纱出生就自带的预言神力,我的“理解”更多的偏向于一种与他人的共振。人情寒暄底下的暗流涌动,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听见那些微弱的水流声。家里的宽松教育使我可以自由自在地上演窝里横,可外面的世界并不一样,融入学校以后的我仿佛被一个扎了过量天线的基地台,时时得接收讯号——这句话是这个意思,那边的空气好像有些不对劲,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好,没有人特意指导过我,可是我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和别人打交道。
直到上小学以后我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年段里有一个被大家欺负的女生,来源已经追踪不到了,只是因为有人说“接近她就会倒霉”,结果她就真的成了“扫把星”。准确来说,这种倒霉完全是人为制造的。总有人故意插队在她前面,或是装作不小心把没吃完的餐盘扣在她的桌子上。锅炉在后厨轰轰地运转,青少年体内无处发泄的恶意也在劈啪作响地燃烧。
我想了很多办法跟她搭话,但都显得很刻意。可在机缘巧合之下我从真纱那里获得了我人生的第一副塔罗牌,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一张牌叫做“星星”。画面上描绘了一位许愿池边的希腊少女。她的周围常常有星星闪烁,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象征着无限的可能性和愿景,所以我很有主见地告诉她——
“星夏树同学。根据占卜结果,我们班只有你一个人名字里有星星,你一定就是给我带来好运的那位the only one吧!”
“是……真的吗?”像是被我过于直率的发言吓到,她有点不好意思,试图把手插进并不存在的校裙口袋里,“像我这种人,也能帮到忙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哈哈哈‘幸运星’的意思不就是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带来好运吗?”我借着开玩笑的契机把我的真心话说出口,“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只要星同学你好好的,我也会感觉到幸福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好像并没有完全把我的话听进去。从那一天以后,她好像就开始忙碌起来了,忙碌到甚至有人用“扫把星”起哄她,她也不再搭腔,只会头也不抬地回答“抱歉,我正在忙很重要的事情,可以不要打扰我吗”,反而搞得那个人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忙什么,考试的前一天她把我叫到图书馆门口,把一个装满折纸星星的瓶子递给了我。
“宇贺神同学,玄学方面的事情我一窍不通,但是看书上说一边折1000颗星星一边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她握着我的手,笑着说,“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天天开心!”
好朴实又动人的心愿,我感觉我的眼眶在发热,如果不控制一下很有可能会哭出来,只能很用力地点点头:“我会努力的,我们都要好好加油!”
这些星星碎片使我感觉到我和眼前的少女已经建立了深厚的链接,在未来无论成长为怎样的人,我永远都在和她产生着共鸣,不管什么时候,遥远的相似性都能把我们拉扯在一起,并且只要我需要,我就能立刻回到少女时代,趴着桌子午睡醒来时发觉学生证的硬壳突兀地硌着小臂的那个瞬间。宇宙许诺我们可以永远选择把破碎的心拿到这里来修补。
……
“总之,如果我不钻研占卜,她就要从‘幸运星’重新变成‘扫把星’了。由美子姐姐,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请让我向你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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