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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病床上,整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输液管、监护线和呼吸辅助装置从不同方向延伸出来,在她身旁交错成一种他很熟悉的结构,她的头发被简单束到一侧,额头露出来,呼吸机面罩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高烧。
他好像又回想起了那种感觉,浑身有野火花在烧,又热又晕又酸又痛,躺在床上又恨不得想滚落下去求个清净,毛茸茸的被褥铺天盖地地将他裹住,却逃也逃不开。
这是不祥的开始,肾脏也许会衰竭,肺部会发炎,脑部会损伤,甚至……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去面对那个词。
甚至会死掉。
什么是死?生病死去是死,中了子弹是死,从空中摁下按钮掷下导弹,“砰”一声炸开的巨响也是死。在那个地方死去真的太容易了,躺在原地被白布收检,皮肤僵硬眼睛僵硬连血也僵硬,生命就这样画下句点。
那么他该怎么办?要怎么过完接下来没有她的一生?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一向是个健康得近乎粗心的人,平时发烧随便吃两片退烧药再睡上一觉就能好,手臂上擦破一点皮过几天就会愈合。她总说自己的身体“很结实”,说这话时还会有点得意地抬抬下巴,好像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天赋。
偶尔多说她两句,她就会立刻举手投降:“哎好我知道了。”语气拖得很长,明显没打算认真听下去。要是他再继续追加,她就会干脆往后退两步,笑得一脸无辜。
“精市大人,别念我啦。”
那些过去被当作日常的小事忽然一件一件浮上来,像被潮水推回岸边的石子,他忽然觉得无比后悔和自责。
后悔那时候没有再多唠叨她几句,后悔看见她摆手求饶就心软,后悔明明知道她总是不肯好好照顾自己,却还是放任她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甚至连那一次分别的时间也开始变得刺眼。
如果当时多留几天呢?如果那天晚上再陪她久一点呢?如果他当时更坚持一点,说“再等等再走”。那些“如果”在脑子里一圈一圈地绕着,像没有出口的走廊。
……
最后幸村精市也没有接受迹部的好意回到舒适的酒店,只是躺在医院的休息间里随时等候消息,感觉那股药水的味道往自己的脏器内钻得更深了,像拿刀一点点在剜他的心脏,几乎快要溶化他的人格,烧灼感?也许是冻伤感,他好像无法分清冷热了。只觉得视野逐渐模糊,有许多眩光闪烁,仿佛看到那个晚上真弓曾经伸手邀请他去世界尽头观看的星空。
那天他们离开城市很远,车子停在荒原边缘。空气干燥得像被风擦拭过,整个世界几乎没有声音。真弓站在沙地上,抬头看着天顶,然后忽然伸手拉住他。
“精市,”她说,“快过来。”
他很想走过去,可是他太困了,手和腿都抬不起来,意识清醒最后的这一时刻,幸村放任自己的头脑空白,对视野中间的真弓模糊地微笑。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几乎没有形状。
时间被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段落:医生的脚步声、护士换班时的低声交谈、还有仪器规律而冷静的鸣响。幸村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条走廊,夜色从窗外慢慢退去,又被新的灰白天光替换,而他却很难分辨究竟过去了多久。
有几次医生出来说明情况,语气始终谨慎。
血小板暂时没有继续下降,体温开始缓慢回落,呼吸状况仍然需要观察,每一句话都像在冰面上敲开一条极窄的裂缝,让人看到下面的水,却还不敢确定能不能真正站稳。
幸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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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观察窗外的长椅上,手肘抵在膝盖上,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扇玻璃,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没有抬头就已经知道是谁。
“幸村。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记者拍到,本大爷还得替你想公关说辞。”迹部轻轻叹了口气,“温网就在眼前,你要是打算现在把自己耗干净,到时候本大爷还得看着你在草地上跑不动。”
“我现在走不了,也睡不着。”
“宇贺神要是醒过来,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估计第一件事就是骂你。”
这句话落下之后,幸村像是终于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原本低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来,那种一整夜没有休息过的疲惫忽然显得格外明显,眼睛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而是长时间不眨眼留下来的血丝。
“……她会醒过来的,对吗?”
“当然。那女人看起来像是会老老实实躺着的人吗?”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认真想象那种画面,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也是。”
“你快去休息。”
“不要。”没想到他更坚持了,几乎是有点不讲道理,“我希望她醒来就能看见我,否则我怕她没有安全感。”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麻烦。”他低声啧了一下。
此后幸村真的没有再试图睡觉,有时候只是盯着玻璃那一侧,看监护仪上的曲线一上一下,某种冷静的节拍,没有什么情绪。
凌晨过去,天色慢慢亮起来,就在他几乎已经习惯这种等待的时候,监护区的门忽然被推开,值班医生走出来,脚步明显比之前快了一些:“幸村先生。”
她停在他面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可以被称为轻松的神情:“患者刚刚恢复意识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正在努力从一场很深的睡眠里挣脱出来,视线最初是散的,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护士立刻俯身检查仪器,低声安抚她。
幸村站在玻璃外,一动也不敢动,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呼吸。
过了一会儿,只看见真弓的目光慢慢移动,从天花板,到灯光,再到房间另一侧,最后,停在观察窗这边。她的视线仍然有些模糊,却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层玻璃对视,他看见她笑了,那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好多年前神奈川的海边,抬头是正中午的天,低头是她的脸,可是下一秒她却哭了,像是海水流淌进她的眼睛。
于是幸村感觉不知从哪里来的雨落到视网膜上,天花板上的灯开始融化,吊瓶里水一样的纹路开始融化,眼前的人也开始融化,这个全世界所有的事物都被抽去形状,在视网膜上融化成一团春泥。
往后的日子从那一天开始,真弓的体温一点一点降下来,血小板慢慢回升,呼吸机被撤掉,输液瓶的数量也逐渐减少,虽然恢复得并不算快,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接近正常。
她重新开始说话,重新一点一点把饭菜全部吃光,重新拿起手机给大家一个人一个人报平安,幸村大多数时候不得不离开去训练,但是有空的时候几乎都坐在病床边陪着她。
温网很快到了,真弓是在病房看的直播,球场上人声鼎沸,而电视画面偶尔会切到看台,解说员是相川蓝,多次提起那场决赛里他打得格外安静沉着,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最终,他赢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参加太久的庆祝,带着狂突的、尚未静寂下来的心跳,疲劳的身体和绷紧的念头赶回医院。离开赛场、回到也算不上多平静的生活中,他仿佛还是站在那里,大口地呼吸着,听着裁判播报比分。
宇贺神正在看电视,她自己好像意识不到,看电视看入迷的时候就会一下子鼓起脸,眼睛也瞪得圆圆的,从后面看过去和柴犬一模一样,他一直没完全搞清楚触发机制,只是从第一眼起,就好想、好想戳戳。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其实没有特别的触感,只是感觉酒窝陷下去的地方会比较紧实一点?像小鱼的嘴在轻轻吮人的指腹。
“精市,你回来了!”她将他抱紧,“好紧张啊最后那几分,辛苦了,你赢了!真好……我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你最后那个反手球我真的以为要出界了!结果落线——天啊,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因为幸村没有接话,他只是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呼吸慢慢变得沉。
过了一会儿,真弓才感觉到一点不对劲:“精市?”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这才像回过神来一样,慢慢抬起头,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有点湿。
幸村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他很少这样用力。
“你刚才说……呼吸都快停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以后这种话不许说,好不好?”
真弓这才反应过来,笑了起来:“抱歉抱歉,只是形容词,算我说错话,我只是看比赛太紧张了。”
幸村没有松开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把这几天积在胸口里的什么东西慢慢放出来,最后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嗯,原谅你,让我多抱一会儿,我很想你。
“我们明明每天都在见面。”
“那也想你,虽然过几天朋友们过几天就要来了,但是答应过我的约会都要补回来,听到了吗?”
约会?对了,她想起来了,是这段时间以来每一天都答应了一次约会。
天气好的时候去小咖啡馆喝下午茶
在水石书店买书
去哥伦比亚路的花市挑一束还带着露水的黄百合
在海德公园的湖边散步看天鹅
去剑桥河上撑船,看柳枝垂到水面
一起坐火车
随便找一家有露台的小酒吧品酒
还要唱歌给他听,直到他满意为止
“好,我全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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