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她最后也只能这么说道，“长得好看，有钱，有本事……在人类社会里都是能让你过得更好的资源。我只想你能快乐一点……”
就像是人头盆栽的那个梦里一样，少年师寂明刚刚初步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还没有对一切失去兴趣。身负异术，又端着一张漂亮脸蛋，走到哪里都能引得倾慕尊重，珍珠白玉随意抛掷，端的是少年意气神采飞扬。
哪怕生于污泥之中，他也应该一直是那样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圆融又沉郁，甚至是到了还魂寿衣那个梦里一样，整个人……心如死灰。
曲通幽想说自己也是无法控制，但长久分离和不告而别的事实已经造成，一切解释都显得太过无力。她最后也沉默下去，一直到师寂明又问道：“老师？”
“……为什么要叫我老师？”
他嘲讽地轻笑一声：“你自己说过的话，果然是从来不记得吗？”
“……”看来是以后会发生的事，但对于师寂明也许是过去了。
“林易美确实许了很多别的愿望。包括六个价值百万的合同，三个长期客户，还有一次彩票中奖。”
师寂明突然话头一转，语气重新变成了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和有礼，就像是刚才他们没有发生过那段不一样的对话似的，继续说起了这次的委托人。
“她的胃口是逐渐变大的，一开始是为了油印机正常使用这种事，后来就变成了希望奖金，更多的奖金，希望周围人都围着自己转……但是契约这种东西要求的是公平。她付出的也会越来越多。”
“她付出了什么？”曲通幽也从善如流进入了工作状态。
“据我所知，这半年中，她遭遇了一次小车祸，手臂摔伤修养了一个月，然后她居住的地方发生了一次火灾，除此之外，她的父亲和弟弟都在一次意外中丧生了。”
曲通幽想了一下，问：“你说的这些事故，是按照时间顺序出现的吗？”
“是的。”
“也就是说，她在一开始发现可以许愿的时候，尝试的都是一些轻易就能达成的小愿望，代价自己就能承担。可是后来她尝试了一下更大的愿望，就发现代价已经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了。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边的人身上——刚才她的那个同事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她家里的人对待她并不算好，所以她也许趁机借这个鬼魂的手解决了她的父亲和弟弟，这样的愿望和代价没让她感觉到恐惧，反而是更加加深了贪婪，一直到她后来又遇到了什么事，许下了什么愿望，才终于招惹到了自己无法对抗的东西，最后找到了你。”
曲通幽根据现有信息条分缕析着，她的梦断断续续，参与调查的时间也很少，但她一条条这么说下来，竟然好像是亲眼看到了林易美的那些事一样。
师寂明静了一下：“你的推测很准确。”
“所以，林易美到底是和谁签订了契约？她现在的这个男朋友是她这一次新的愿望的代价吗？”
“我还在查，目前定位到了半年前的锦兰县发生了一件事。你想要知道接下来的情况的话，可以和我一起查。”他垂着眼帘说道。语气平稳，喉咙却紧绷着。
曲通幽却并未察觉，兴致勃勃一口答应：“好啊！我早就想和你一起看看了，只是我可能不会随时随地在，没关系吗？”
“没关系，如果你错过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这就好像旁观侦探行动身边还有个讲解，曲通幽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没留意到男人在她应下时，一直握紧的拳头终于放松地舒展开来。
虽然女人的承诺依旧不能保证，但至少在这件事结束之前，她应该不会提前离开了吧。
“接下来要去哪里？半年前锦兰县发生了什么事？”曲通幽跟在师寂明身边问。
师寂明边走边说道：“锦兰县是林易美的老家，林易美出来工作了6年，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可就在半年前，没有任何理由，她却突然回了一趟老家。我现在打算回去看看，她那时候一定是做了些什么。”
“半年前，就是她第一次许愿成功的时候？”
“嗯，按照她的叙述，第二次和第三次许愿之间间隔过长，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师寂明目视前方随口说着，只有余光不断瞟向身边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近。
好清晰。
简直就像她真的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并肩走路闲聊一样。
师寂明看到过这世界上太多人这样行走闲聊过，可他的身边却始终空无一人。现在……虽然也没有人，可对他来说，却已经必须小心翼翼压制才能让自己的情绪勉强维持表面平静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次能出来，还能这么清晰地长久陪着他，但他只希望这一段旅程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曲通幽跟着师寂明来到了火车站。
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水平是很快的，不久前师医生到哪里还是牛车，现在已经能坐上绿皮火车软卧了。
“到锦兰县需要大概两天时间，我买了两张票，你可以睡在下面。”师寂明把一只小皮箱提到车上，一边对曲通幽说道。
“不用了，我也不需要睡觉。我现在就是在做梦呢。”曲通幽随口答道，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了观察车厢环境上。
“做梦吗……”师寂明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第147章 鬼魂契约（四）
旅途漫长， 又没有手机，但是这一次两个人都没觉得无聊。
曲通幽询问着师寂明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得知了他现在仍然是在登平县， 上半年刚刚解决了化阴虫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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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提醒对方那时候的双凤山逃走了一只鸟， 这只鸟会飞到自己的世界酿成灾祸， 但想到自己说出口的话可能改变历史， 又忍着没有透露太多。
“你将来有想要去首都发展的想法吗？”曲通幽想到了几年后会发生的几个案子， 旁敲侧击问道。
“暂时还没有， 为什么要去那边？”
师寂明现在还没这个想法……等等， 他不会是因为自己问了一句就觉得首都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所以才去的吧？
“啊，没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对了， 你那个镜子还带着吗？手杖呢？上面的谶诡我能看看吗？”
曲通幽终于发现无论问什么都有可能改变她的历史师寂明的未来， 只有进行学术探讨才最安全。
好在师寂明很愿意配合她， 哪怕她生硬转了话题，他也主动拿出了镜子和手杖， 给她讲解上面的谶诡。
有的是她已经知道的， 这时候师寂明就会提起她是在什么时候“教给”他的， 有的是她没学到的，但遗憾的是这东西语言传授没有用， 必须要她在特定环境下从特定的鬼怪人身上领悟才能使用。
比如她在进入这个梦境之前，从那干尸身上蹦出来的谶诡，她终于知道了它的作用。
“这是【契】，
是之前你穿过门的时候教给我的。你说只要签订了它，哪怕是鬼也要完成契约内容，可是你好像并不是鬼， 这一条谶诡并没有办法约束你。”
“……”
聊得好好的，怎么又开始点她了呢。
火车就这么晃荡了一天半，终于抵达了锦兰县。这是个在这个年代都比较落后的小镇，根据调查，林易美家就住在一栋筒子楼里。
筒子楼里邻居众多，倒是很方便打探消息。师寂明问了几个人，只听说半年前林易美发了一笔奖金，特意拎着大包小包回家探望家人。只是才半年的功夫就物是人非，现在那小小的一居室内只剩下林母一个人住了。
“你找谁？”一头整齐短发，衣着干净的中年女人警惕地看着敲门的师寂明。
“李阿姨你好，我是林易美的朋友。来这边出差，正好帮她带点东西给你。”
曲通幽：……
师医生是真的很懂人情世故，没看这位李女士一下子表情都松弛了吗。
“小美啊……我就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她对她爹和弟弟有怨，可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妈的。”
“我听说了林姐家里发生的事，李阿姨你节哀。”
“哎……这都是命。谁能想到呢……”林母垂泪，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悲痛，“还好小美自己找了个有本事的对象，倒是不用我操心了。”
“林姐那个男朋友好像是半年前交的？您见过吗？”
“没有，她和我们联系不多，是我和她爸亏待了她。上次她回来，把家里的旧东西，还有她的相片收拾了一下都带走了，这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划清关系啊……”
“她把照片都拿走了？那，底片呢？”
“不知道，可能是留在照相馆了吧。”
“好的，打扰您了，我也该走了。”
师寂明起身告别离开，在附近几条街道转了一圈，然后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点。
“你怎么确定他们就是在这两家照相馆之一拍的照片？”曲通幽忍不住问。
“因为背景。刚才在他家里我看到墙上挂着的几张照片，背景都是同一幅风景画，想来这家人应该是习惯在同一个照相馆拍照的。所以在附近找一下，就能确定是哪家了。”
曲通幽恍然——是她因为时代限制忽略了这点。这个年代的人拍照还基本都是去照相馆。她也见过家里父母小时候的照片，除了高饱和的妆容以外，还有照相馆的几张水粉画大背景。确实是只有单调的那么几种。
“那你也只能确定照相馆啊，要怎么拿到底片？”
师寂明好像是微笑了一下，然后从身上取出了一个青铜小香炉。
曲通幽：……
怪不得他当初在警察局指导自己用鬼去毁佛头那么熟练呢，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啊！
师寂明现在行动自由，准备充分，自然不用自己的血再去现场调制香丸。他点燃了铜香炉，曲通幽这次闻到的是一种清澈的香气，没过多久，一缕像是少年的魂魄穿墙进入了那照相馆，按照师寂明的指示拿出了几张底片。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曲通幽忍不住问道：“这种香也是我教给你的？”
师寂明愣了一下，语气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原来你还记得啊……”
“……”不，她不记得了，只是根据“谶诡是她教给师寂明的”这个逻辑瞎猜的，没想到真让她蒙对了。
可听着师寂明那一瞬间变得像是在回忆美梦一样的语气，她又完全说不出这种大实话来。
“我少年时是学过制香的，但是那个叫夏芬的女鬼教给我的有限，是你说那些制香手段杀伐过重，才手把手教给了我这些制法。我还记得那天下午……那时候窗户外面有一棵歪脖子老树，它的影子投进来的时候，正好落在我的旁边，我那时候恍惚觉得，好像你就在我身边一样……”
曲通幽眼睁睁看着那张马赛克的脸上，有大片的像素点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那柔软得就像是拉了丝的蜜糖一样的声音，她的脸也不由自主变得有些热了起来。
……打住啊！你现在连身体都没有，哪来的脸红，不要自己给自己加戏了！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你还是先看看拿出来的底片吧。”
曲通幽所在的年代，胶片已经基本消失在日常生活中了。所以她很好奇地看着师寂明找了另外一间照相馆冲洗出底片来，等看清上面的人，两人顿时就挑了下眉。
这几张照片都没什么出奇的，是按照师寂明的要求筛选出来的包含林母的林家合照，其中一张全家福是一对夫妇，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男孩也就罢了，那个少女却皮肤黧黑，身材极为瘦小，眼小唇厚，和他们见过的林易美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是林易美？还是她的姐妹？”
“林易美没有姐妹，她父母生了她之后，连续堕了两个女胎。而且你看她的五官，和这对夫妇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确实，照片上的这四个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家子。反倒是他们见过的那个时尚漂亮女郎林易美，完全看不出和这一家人有何相似之处。
曲通幽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说，林易美曾经许愿改变过容貌？这种许愿甚至修改了周围人的记忆，只是没办法改变已经成为历史的照片。所以她才在半年前回家的时候，把自己的所有相片全都带走了！”
师寂明微微冷笑：“普通人一旦发迹，想要的无非就是自己最欠缺的那些。金钱，健康，美貌，权力，爱情……只是鬼的能力也有限，有些东西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曲通幽心里一突，突然想到了之前林易美的那个同事喊的那句“一看林易美长得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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